我的动作僵硬了一下。原来以前的空镜叫她是“惠”，不是“惠理”。
原来以前的空镜连说谢谢都是敷衍式的。那惠理为什么还要每天帮她做便当？一个不认真道谢的朋友，一个挑食到让人不便的朋友，一个连厨房都懒得踏进一步的朋友——惠理依然每天做双人份的便当，依然每天笑嘻嘻地把盒子双手捧到她面前。
啊。这种幸福的感觉，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闺蜜”么？
长久以来，我对女生之间的友谊一直有一个不太健康的刻板印象——聊天内容不是指甲油就是男朋友，聚在一起没事就攀比谁爸爸职位高，偶尔顺手把闺蜜的秘密当社交货币。
我承认是我见识短浅了。
惠理这种生物的存在就是对刻板印象最彻底的反驳。她真诚得过分，在意得过分，连我没好好说谢谢都要记在心里然后今天终于没忍住指出来。
打开便当盒。第一层是作为主食的饭团和一小份炒面。饭团是三角形的，外面裹着酥脆的海苔，握在手里还带着微温。炒面的面条细而软，拌着豆芽和胡萝卜丝，边缘淋了一圈薄薄的甜酱油。第二层是分格的配菜区——章鱼小丸子安静地挤在一起，每个丸子上面都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蛋黄酱，花菜焯得刚好保持着脆度，胡萝卜片切成小花的形状，还有一种我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很健康的绿色蔬菜，大概是菠菜。配色鲜艳又好看，像一张专门拿来给美食特写的照片。
本来我也没有对一个中学生的午饭味道报多高的期待——我以前在公立学校吃的学校饭菜也就是普通的冷饭加酱油，因为这样的搭配价格最便宜，能吃就行。但惠理的便当完全不同。饭团的米粒颗颗分明又软糯，炒面的甜度刚好不腻口，章鱼小丸子的外皮薄而有嚼劲，里面居然还有一小块章鱼肉。花菜也不讨厌，可能是泡在清淡的高汤里煮出来的，咬开还带一点汁水的回甜。每一个菜都好吃得好意外。
只可惜肉菜太少了。章鱼小丸子里的章鱼勉强算一块肉，炒面里什么肉也没有，饭团是全素的。整份便当看下来，蛋白质来源几乎为零。
我如实地把内心想法说了出来。
“好吃是好吃，但要是再多点肉就更好了。比如炸鸡块或者汉堡肉什么的。”
“……”
这次轮到惠理停顿了，手里筷子夹着半个花菜停在嘴边，嘴角抖了两下，然后开怀大笑起来，“这个笑话好好笑哦！你咋想到这个的！”
“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说什么？”
我有点没搞明白。我只是说了实话。
“你刚刚说你喜欢吃肉呀！”
“怎么啦？我确实是喜欢吃肉啊。牛肉猪肉鸡肉都喜欢，特别是炸的。”
我自己觉得这句回答没什么毛病。
“……”
一阵沉默。空气里的自然背景音忽然变得很清晰——远处篮球场方向传来的运球声、楼下某个班级还没收完的扫帚摩擦走廊地板的声音、两只麻雀在防护网上吵架的啾啾。
“空镜又骗人！明明自己最讨厌吃肉了！每次都会把肉挑出来丢掉。以前我试过在饭团里藏一小块鸡胸肉，被你咬了一口就发现，然后你皱着脸说‘惠你是不是放错了’，那表情我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一次我做了炸猪排便当，你说猪排太油腻，最后全给我了。你说什么‘吃一顿素更健康’，我还一直觉得你真是素食主义者呢！”
“呃……”
我强行伪装的信念像是保龄球瓶一样被一击全中，噼里啪啦倒了一地。
原来空镜不只是不爱清洁，还是一个不吃肉的素食主义者。一个十五岁的女高中生，正值生长发育的关键时期，身高还有往上冲的空间，居然不吃肉。这不是挑食，这是对自己身体的蓄意破坏。怪不得这幅身子看起来那样娇小纤细，全是因为营养不均衡、常年缺乏蛋白质所导致的吧。
额……
好像也不完全是这样。
虽然娇小归娇小，某些地方倒是一点都没亏待自己的身体。真神奇。同样一个不摄入动物蛋白的人，为什么有的部位能长成这样的规模。
大概是遗传。可能是她家祖传的。这种基因研究意义非凡，建议有关部门立项钻研一下。
啊，不对，现在不就是我自己的身体么。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哈哈，我只是觉得气氛有点沉闷，想讲个笑话活跃一下。”
我僵硬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连自己都觉得假。谎言编织过程中能听见脑海里的保龄球瓶连锁崩塌的声音。
（好像有点伪装失败的感觉。）
完蛋了。
这下子我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从此刻起，今后的每一天中午、每一个和惠理一起度过的午餐时间里，我都得装作一个素食主义者。不能表现出对肉的渴望，不能说炸鸡两个字——不，是连鸡这个字都不能说。闻到食堂飘过来的烤肉味要假装没闻到，看向别人便当里的鸡块要假装不在看。最重要的是，在打开惠理做的便当盒时，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丝对肉类的向往。这可是一份充满友谊与真情的便当，里面每一颗花菜每一粒米都代表着她对空镜的在乎——而我必须假装自己真的发自内心热爱花菜。
虽然事实上花菜确实挺好吃的。但这不是花菜本身好不好吃的问题，是我失去了吃肉的权利的问题。
辛辛苦苦从柳希变成空镜，以为换了一个人设能吃好一点，结果新的人设在菜单上比旧的更惨——以前柳希穷归穷，偶尔还能买个炸鸡便当解馋。现在的空镜顿顿素食，还不能抱怨。
怪不得这幅身子看起来这样娇小。全是因为挑食导致的吧。不吃肉身体如何能长大？虽然某些地方好像并不受影响，一样茁壮——话说回来，空镜到底是怎么做到素食主义还能保持这种身材的？靠喝牛奶吗？还是她吃鸡蛋？对，刚才便当里没有鸡蛋。如果鸡蛋也算荤的话，那她连鸡蛋都不吃。这种饮食结构已经不能叫挑食了，该叫自我流放。把自己往营养不良的路上推着走，义无反顾。
还是说她是靠着曾经每周偷跑出去喝奶茶度日的？反正现在那间房子里的冰箱已经彻底被我清空了，以后食材都是我负责买。这样一来至少能保证在家里吃的好一点。至于中午的便当——既然惠理以为我是素食主义者，那以后在学校就只能继续装下去。回家再在晚饭把今天缺失的肉全补上吧。
以后不晓得要吃多少顿素食主义午餐。更要命的是，每次吃的时候还得装出“啊花菜真好吃我最讨厌吃肉了”的愉悦表情。对曾经的下饭神菜鳗鱼饭、咖喱鸡排和炸鸡腿都只能忍痛切割，把这几项从平日最喜欢的菜肴名单上删除。
啊，人生骤然黯淡无光，我的口腹之欲怕是再也见不到春天了。
一想到这里，我的人生从此刻起即将发生重大转变。人生啊，总是有无数苦头等待着你去发掘。要不然怎么叫人生呢。
无所谓了。管他是肉还是蔬菜米饭，进肚子后都一样。总之先吃饱再说，总不能饿着自己。我拿起饭团大口大口吭哧吭哧地啃，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一整份便当，连平时最讨厌的胡萝卜都吞了下去——不是因为它变好吃了，是因为我在为未来漫长的素食岁月做心理建设。吃相大概不太好看，筷子夹菜时碰到了饭团渣，嘴边溅了一点炒面的酱汁。
“咦，空镜今天很自觉嘛，没有把肉挑出来，哈哈哈哈……而且怎么一点都不淑女呀，以前吃饭都是慢条斯理的，一粒米一粒米往嘴里送，今天怎么像饿虎扑食一样，比他们田径部训练完的选手干饭速度还快。是不是最近生病被饿着了？”
“大概是吧。”
我含着满满一嘴的米饭含糊不清地回答。
午餐享用完毕，惠理接过我手中的餐具，抽出餐巾纸擦好便当盒盖的边缘，再把两副空的便当盒摞回布包里，动作一点不生涩显然平时都是她一手负责。看着她娴熟地把碗筷收拾好、用湿纸巾擦了擦手指、把垃圾折好放回便当包的外侧口袋，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用自己做饭，也不用自己洗碗。再也不用回到以前那个孤独兮兮、自力更生的垃圾窝里自己泡泡面、用筷子头撬开酱料包，吃完了还得自己收拾残渣的日子。
天台上的风吹得防护网沙沙响，阳光暖洋洋地晒在后背上。空气里飘着惠理便当残余的紫菜香，淡淡的，但比任何香水都好闻。莫名的欣慰与感动浮上了眼眶——我低着头看膝盖，怕被她发现。
“喔？今天空镜吃的很干净耶！”惠理拿起空便当盒端详了一下，表情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以前你每次吃完饭都会留一层薄薄的饭底，说粒粒皆辛苦也要留一点给土地公。今天一点没剩，连炒面的汤汁都没留下。”
“那当然，浪费粮食是很可耻的嘛。”
我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午饭分量刚好，不多不少。如果再加两块炸鸡就更好了，可惜不能。
“可你以前不是说只有饭桶才会做到顿顿都消灭干净所有食物吗？我至今记得你当时的原话——‘惠你看那个人居然把整碗拉面连汤都喝完了，好可怕哦’。说完还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惊讶猫脸。所以你现在是继承饭桶精神了吗？”
“……”
我沉默在风中。她说的那件事作为还是柳希时候的我并没有亲身经历，但光是听转述我就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空镜端坐在长凳边沿，用筷子一粒一粒往嘴里送米饭的样子。
这个空镜肯定不是个好女孩，一定不是。
“总感觉今天的空镜怪怪的。”
惠理轻声说道。她把布包放在膝上轻轻捏着，原本嬉闹的语气忽然变缓，视线穿过午后的薄薄暖光，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没有吧。”
我心虚地狡辩着。心脏使劲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响得像远处操场上的篮球落地声。
（这就被发现了吗？先是吃肉，然后是吃饭速度，然后是饭桶理论，然后是吃饭的姿势——到目前为止已经露出好几次破绽了。）
“虽然空镜还是那个空镜，还是那么大，”
惠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做出一个抓捏的动作，“可我怎么都觉得很不自然。刚才抱你的时候，感觉手感好像比上周更Q弹了一点。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用健胸霜了？”
“……”
突然的话题转移令我心头万马奔腾。
（她用的是“不自然”这个词。我知道这顿午餐彻彻底底搞砸了。可你一定要在回忆“抓捏动作”的时候做手部演示吗？还当着我的面特地比一下尺寸是什么意思！）
哎，完蛋了。果然女孩之间的第六感比什么星座之力的感应能力还要可怕。无论再怎么掩饰、再怎么隐瞒都无济于事吧。想想刚成为空镜还不到两天就要被一句“不自然”戳穿前半生的伪装，崭新的人生还未来得及迈出第一步就惨遭滑铁卢。以后恐怕很难再面对惠理以及周围的人了。毕竟连一顿饭都演不好，还怎么在圣堂演一整个学习生涯。
“空镜你……”
（对不起，都怪我。我没能扮演好你的闺蜜。）
“你是不是——”
（你早就察觉到了吧。从早上在校门口的时候，从便当打开的时候，从我说喜欢吃肉的时候，你就觉得不对劲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空镜。以前那个安安静静、吃素、一粒米一粒米往嘴里送的空镜，已经不在了。都是我，我没能替你好好活下来，没能替你把她留在你身边。）
“空镜你是不是——”
（逃避是不行的。我已经准备好直面新的人生了。说实话吧，告诉惠理一切真相——我是白羊座神选者，你朋友在一场车祸里被一辆大卡车撞死了，我的灵魂和你朋友的灵魂在死后被进行了交换，我怀里还抱着一只变成猫的神明，一个小时前我还在数学课上流口水，很抱歉我浪费了你精心准备的素食便当里最后那一口饭底——尽管说吧！按照电影里的情节，现在是反转的节奏点！我应该不再欺骗朋友，勇敢面对真相！）
“生理期提前了？”
“……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