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体育课。而且是两个班合上的集中课——课表旁边用括号标注了“合·一年一班&一年三班”。
圣堂学园的更衣室设立在一楼,男女分开各在一边。低年级和高年级并不分开,所有年级的男生女生各自共用一间大更衣室。不过房间很大,里面摆放的柜子足够每名学生拥有自己独立的一小间储物格,就像鞋柜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号码。这种硬件配置放在我以前那所连厕所门都经常关不严的公立学校里,简直是不敢想象的奢华。
女生的更衣室啊。
我跟着人群往一楼走去,越走越慢。周围全是穿着水手服的女孩子,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推搡着彼此的肩,讨论等会要不要申请见习。我混在她们中间,穿着一样的制服,扎着一样的领结,裙摆长度也都差不多。
找到女生的更衣室了。门口挂着“女子更衣室”的牌子,门框上的油漆还新新的,门把手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
我发现握住门把手的那只手竟然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奇怪的紧张感。从来没有正式踏足过的地方,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去,就像信仰使徒即将进入佛教圣地那样,呼吸都忍不住变得急促起来。我以前当然幻想过女生更衣室里面是什么样子,但那些幻想现在全部涌出来,和现实即将发生的进入动作发生激烈碰撞,撞得我手指尖都在抖。
不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居然还会紧张?放平心态。我现在就是女生,进女生更衣室天经地义,谁也不会多看我一眼,谁也不知道这具身体里面住的是曾经的柳希。再说了,我来这里是换体操服的,不是来满足什么青春期的窥探欲的。
以前还当男生时都处理不好那种想象,现在总算可以堂堂正正踏进去了。
长舒一口气,转动更衣室的门把手。美好光景即将映入眼帘——
“哈!你那是上周被汗水泡过的吧!根本没洗干净啊你!”
“你的也差不多啊!松紧带都洗毛了!”
两名女生正以炫耀功勋章般的姿态互相摇晃着手中刚从对方身上拽下来的内衣。一个是淡粉色的,一个是条纹蓝的,两个人各拽着对方的内衣当旗帜挥舞,与各自手里攥着还没来得及穿上的干净内裤形成鲜明对比。显然就在我开门的前几秒,她们刚完成了一轮对彼此的偷袭。
“……”
“……”
“……”
更衣室里的空气停了一瞬。背对我的一个正在穿运动文胸的女生双手架在背后保持着扣挂钩的姿势,歪头望过来;另一个正在叠校服的女生抬起了脸;还有两个站在最里侧长凳边的女生,一个还没来得及把体操服往下拉,另一个手里拿着的梳子悬在半空。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间,长达整整三秒。
那两位挥舞内衣的勇士也僵住了,保持着高举内衣的姿势,像两尊胜利女神像。其中一个嘴角还挂着偷袭得逞的窃喜。
我站在门口,手还维持着推开门的姿势,背对夕阳,脸被逆光糊成一片,但嘴里冒出的话比脑子还快。
“对不起,打扰了。”
说完迅速往后退了一步,砰地把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背靠着更衣室冰凉的门板,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白光发呆。刚才那一幕还在脑海里翻腾——女生更衣室可能出现的所有平和画面都在我脑海里预先闪过一遍:大家一起换衣服、聊化妆品、帮忙扣Bra扣子、互相递体操服。结果推开门之后这些都没有。第一帧画面就是两个女生挥舞内衣,第二帧是整个更衣室集体静止,第三帧是我的嘴在脑子还没重启的状态下擅自替我说了“对不起打扰了”。
一个女生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好标准的退场结语。”然后更衣室在短暂的寂静之后重新喧哗起来,我听到有人在问“刚才那是谁”,另一个回“好像是一年级生吧”。
我现在非常宁愿去跑一千五百米。不对,一千五百米好像本来就是下午的体育课内容。那就跑两千。三千也行。总之比待在这里强。至少跑步不会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两个挥舞内衣的女生说“对不起打扰了”。
深呼吸。把手重新放回门把手上。进不进去?必须进去,因为上课铃马上要响了。如果第一堂体育课就因为不敢进更衣室而迟到,那我这辈子在圣堂学园的名声就要永远被钉在校园黑历史上被不断反复回忆。
推门。我昂首阔步地跨了进去,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径直走向自己的储物柜。
然而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储物柜在哪里,只能顺着年级牌上显示的数字一个一个对照着找。
“学妹,不是你想的那样!”
“听我解释,这位同学!”
两位当事人一左一右夹住我,急切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音量之大让我怀疑自己的耳膜是不是出现了裂纹。但我依然直直地站在原地,保持着推门进来时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大概和刚目睹了一场超自然事件的目击者没什么两样。刚才那个画面——两名女生互相高举对方的内衣,像在挥舞战旗——还在我的脑海里用慢镜头反复播放,每一次回放都比我短暂预见的女生更衣室日常再离谱一个次元。
与平时自己理解的女生之间弹额头、揪小辫那样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在一个维度。我一直以为女生私下里的打闹属于轻量级——拉拉发带,碰碰脸颊,顶多在走廊上追逐几秒。但眼前这对策马扬鞭的画面彻底推翻了这一认知构造,在这等豪迈的对峙、这等磅礴的气势、这等尖锐的挥斥面前,我以前对“女生打闹”的全部想象都被碾成了粉末。
矜持这两个字怎么写来着?
或许这才是女生之间过招的正确打开方式。是我浅显了。看来之前看到惠理在我胸口猛蹭、趁我不注意就上手袭胸,这些都只是入门级的小儿科。真正的高手过招,是互相剥夺内衣,同时比谁脸上笑得更灿烂。
“唔,嗯,我不会乱讲的。”
我含糊地点了几下头,眼神还没重新聚焦。两位当事人显然看出了我正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不知道从牙缝里会漏出什么话来。她们脸上同时掠过一阵热度,对彼此使了个眼色,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把体操服套好,动作麻利得像是在做紧急撤离演习。在从我身边冲过的时候不忘丢下一句“不要随便乱讲啊”,随即一同消失在门外,逃得干脆利落。
更衣室的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弹了一下,又恢复平静。之后不断有其他女生推门进来,有的拎着体操服袋子,有的边走边拆新买的发圈,有人往柜门里塞书包的气压声响成一片。刚才那段小插曲也随着她们的进进出出化进更衣室里稀松平常的啦啦声和翻找储物柜的动静中,就像石子沉入水面,一开始有波纹,很快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该换衣服了。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真正意义上的面对一间满是正在换衣服的女孩子的更衣室。
更衣室里,着急的女孩子们已经开始换衣服了。有人双手交叉抓住上衣下摆往上一翻就脱了下来,露出里面颜色各异的运动内衣;有人肩并肩坐在长凳上,一边聊天一边互相帮忙拨开背后的头发让同伴勾上挂扣;还有人已经把校服裙子解了下来,正单腿站着把体操短裤往腰上提。四面八方不断传出叽叽喳喳的打闹声,混合着爽朗的笑声和偶尔几声故作生气的尖叫,女生之间特有的肌肤触碰的玩笑声此起彼伏。
然而此刻占据我内心的,不是少女们半裸的春光,而是她们刚才挥舞内衣时那两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的竞争火焰。除去刚进门的一瞬间有些许心潮澎湃——那时候心脏确实多跳了两下,但现在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类似旁观者的心态。能亲眼看见女孩子穿着内衣真是幸运死了——这句话如果我还是柳希,大概会激动得在心里默念三遍。然而现在的我除了剩余的欣赏之外,心里面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冲动了。
貌似完全没有什么预想会出现的反应。没有想象中那种脸红心跳、手足无措、需要立刻去操场跑三圈冷静冷静的状况。
是我对女性的兴趣衰减了吗?
变成女生后性趣下降了吗?
不对,我仍然喜欢女生。我对可爱的、温柔的、活泼的、漂亮的女生,仍然抱有好感和欣赏。只是在更衣室这个特定场景里,她们在我面前换衣服这件事不会再让我大脑短路——因为我现在的身体也是她们中的一员,而她们的动作对我来说,正在慢慢从“异性的神秘”转变为“同性的日常”。
从柳希到空镜,我的身体换了,我对周围女生身体的感知方式也不一样了。明明还是喜欢女生,但不会再把她们当成某种需要窥探的对象。除了仍然对可爱的女孩子抱有兴趣与喜爱之外,似乎也没有产生别的什么出格的想法。对于眼前这些嬉闹的场面,我尽量选择把目光集中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友好视线里,而不是那些在角落互相解对方内衣带子的奇妙对决。
就算周围嬉闹的画面在视网膜上反复刺激、回想中的旗帜内衣还在记忆边缘盘旋,现实之中即将发生的事可不会允许我沉浸在回忆之中。等一下就要上体育课了,体操服也必须换上。我要是继续在这里发呆,惠理大概会冲进来把我直接拖去操场——她说她这学期绝对不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