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属于自己的储物柜前，顺着柜门上贴着的姓名标签找到了“神乐空镜”的专属格子。拨开扣锁，打开柜门。
解开校服的纽扣，将水手服上衣和百褶裙先后褪下，折叠好放进柜子里。动作很自然——经过一天在家的适应，换衣服什么的我也是有了足够多的重复练习，脱衣服的过程不再有最开始那种别扭的手忙脚乱。水手服的纽扣是圆形的，滑滑的，每次解开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咔”一声。挂在衣钩上时要注意不能压到蝴蝶结，不然下午穿回去会皱巴巴的。这些细节都是我在不断地摸索中发现的。
手指刚勾住体操服的衣角，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清雅的声音。
“空镜也喜欢这样的款式吗？”
我转头一看，说话的是三浦结衣。她正站在隔壁柜子前面，手里拿着自己刚换下来的校服上衣折好放进柜中，动作依然是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每一个折叠都对齐边角，仿佛在做一道需要评分的手工题。她刚换上运动内衣，身形修长苗条，腰线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锁骨下面是一小片白皙的肌肤。运动内衣的款式简洁大方，没有蕾丝花纹，但肩带处有一道细细的银边，在更衣室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诶？啊，是，是啊……”
我支支吾吾地搪塞了几个词。她刚才说了什么？“也”喜欢？什么款式？运动内衣的款式？还是我手里的体操服？我对她刚说的东西完全是一头雾水，但又不能直接问——因为正常人被问到这种问题时应该会直接回答而不是反问回去。
作为一个曾经当了十几年男生的人，女性内衣款式什么的，根本不可能了解的吧！又不是什么女装大佬。虽然我现在穿的就是女性内衣，但我对它的了解仅限于“能穿进去就行”，至于什么品牌、什么材质、什么支撑等级——这些词汇对我来说比数学课的方程式还难懂。
可对于我来说一窍不通的话题一经抛出，就像石子落入平静的湖水，瞬间激起了层层波纹。周围的女生听到“款式”两个字，像被触发了一样纷纷凑过来。
“这个花纹边好可爱！”
一个短发的女同学凑过来，指着结衣运动内衣的肩带边缘。
“是吧？它用的是暗纹编织，远看看不到花纹，只有近看在反光的时候才会浮现这种细菱格。”
结衣微笑着说。
“不愧是结衣呢！知道的好多哦。”
“好乖哦。三浦你怎么什么内衣品牌都背得出细节，跟百科大全似的。”
旁边有女生边套上衣边笑。
女生聚在一起换衣服的时候最容易进入的就是内衣款式的讨论环节，而这可不是我擅长的话题。
废话，肯定不可能擅长的吧！
要是一个男生对女性内衣品牌如数家珍，那叫变态。虽然我现在是女生，但对这些话题的参与度依然停留在零的水平。
“这个款式的罩杯布料透气性很好，而且弹性也很出色，左右两道侧翼都嵌有可调支撑骨，两边的带子还可以自由调节，价格也不算非常昂贵的类型，是人气很高的热销品牌。在我们这个年龄层里，运动量比较大但又不方便频繁更换新内衣的女生来说，这款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之一……”
结衣用指腹轻轻拈起肩带的边缘，一边讲一边展开示意。
“真不亏是结衣，知道的好多哦，太专业了！”
旁边的女生一脸崇拜。
“下次去买衣服请务必帮我参考一下！我一个人去商场都不知道哪些牌子靠谱。”
另一个女生举手。
“不过我一直以为结衣的家庭条件，会选择更加名贵的品牌呢。比如那种杂志上明星代言的、一件就能抵我们半个衣柜的款。”
又一个女生插话。
“品牌只能体现整体的做工水平，但是不能代表它一定可以适合每一个人。舒适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贴身的内衣，如果只看价格不看实际穿着体验，反而会让身体负担更大。即使是明星代言的高端系列，如果不符合个人体型和活动习惯，穿久了也会影响肩颈状态。”
结衣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那种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从容。
她虽然是很有家境的大小姐，但在消费观念上并没有刻意追求过高价位。这一点倒是让我对她多了一丝好感。毕竟之前我对千金大小姐的刻板印象就是“非名牌不穿、非限量款不用”，而结衣显然不是这种类型——她追求的不是贵，是对。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结衣在帮旁边一位女同学处理好肩带松紧度之后，款步走到我耳边，悄悄地附耳轻语。
“唔，空镜的内衣，是不是不太合身？”
“呃……”
被人发现了小秘密的瞬间，我下意识地低头含胸，想要收敛一下这对过于引人注目的部分。本来以为经过这两天的适应后，我已经对这副身体见怪不怪了，没有什么值得我额外羞耻的地方了。然而现在被别人用温和的语气直接点出内衣不合身这件事，还是会让人很不好意思。
她是怎么发现的？明明我还穿着水手服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不对，刚才我脱了水手服，她看到我穿着自己的内衣了。那件内衣确实不太合身，因为是我自己从衣柜里随便挑的，选的是最基础的款式，罩杯的深度不够，肩带也调得太紧了。
要是能小一点就好了，哪怕只小一点点。这样就不会每次换衣服都成为焦点，也不会随便站在哪都能被各种视线扫到胸口的轮廓。
唉。无奈的叹息。虽然是个悲伤的故事，但我也没办法否认，我的脸皮还是没有达到我想象中那么厚的程度。或者说，果然女生的世界里，在这方面有着一套极其精密而冷酷的评分系统，不是脸皮厚就能免疫的。
不去想那么多了，先换好衣服再说。我从储物柜中取出体操服，双手穿过上衣，从下往上像套麻袋一样钻进去。体操服的领口是螺纹收边的，弹性很好，从头顶往下拉的时候很顺利。然而却在胸口这里陷入了麻烦。
“奇怪，头都钻过来了，怎么就拉不下去……”
我有些为难地拉扯着体操服上衣的下摆，把布料往上提起一点再往下用力，想要尽快把这两团丰满塞进衣服里。体操服是标准尺码，对所有女生都一样——但这个“所有”里显然没有考虑到我是和她们不一样的特殊个体。布料卡在胸口正中，下摆不上不下地悬在锁骨下面的位置，整个前片绷得像一面鼓，连衣服的针脚都在发出求救信号。
然而事与愿违——
“哇！空镜同学的……好厉害！”
事实证明，遮遮掩掩并不能掩耳盗铃。客观存在的事物也不会因为主观愿望而发生形态改变。周围已经有好几个敏锐的同学注意到了我这里的异常，目光像聚光灯一样从四面八方打了过来。
“真的耶！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空镜同学隐藏的也太好了吧！平时穿校服的时候只觉得有点胖，没想到脱了校服是这个量级！”
“你们也太孤陋寡闻了吧，居然不知道圣堂第一巨乳！”
有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大概是她自以为压得很低但实际上整个更衣室都听到了的音量。
（喂，不要喊得这么大声啊！会被隔壁更衣室的其他人听到的！虽然隔着一堵墙但谁知道隔音效果好不好！）
“难怪很少和我们一起更衣呢，竟然是这种量级的存在！”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从长凳上站起来，两只眼睛瞪得比社团招新时抢传单还专注。
我突然领悟到了——牢骚只能留在心里。刚才无意间的自言自语——“怎么就拉不下去”——居然产生了这么大的连锁反应，把整个更衣室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我身上。
哎呀！
我一下变得非常不安起来，急忙想把体操服完全拉下去，但布料偏偏在最不该卡住的地方卡得纹丝不动，连重新撩起来的勇气都被投来的视线烧光了。
“真不愧是空镜呢！”
不知道谁补了这么一句。
“究竟是怎么长的？平时吃什么？”
“吃什么也遗传不了这个啊。”
“好大！”
“呜~好羡慕……”
面对周围羡慕嫉妒之声阵阵，我抬起手扶住前额，一阵头痛。这个我也没办法解释。倒不如说我比她们更想知道结果——这个中学生的年纪、这个正常人的饮食结构（虽然空镜也不吃肉），怎么会有这种远超标准发育水平的规模。难道是空镜家族有什么特殊的遗传基因？每一代都这样？那她妈妈也——不对，现在不是研究遗传学的时候。
“呃，就是……很自然的……就这样了……”
面对周围惊讶疑问之声阵阵，我随便编了个理由应付一下。拿“自然”这个词当万金油，因为总不能说“我也不清楚我生前有没有这种烦恼”，更不能说“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好像就是天选之人”。
谁知道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而引发了更加强烈的怨念气场。更衣室里的气氛骤然一变，仿佛有人把温度调低了几度。
无数道灼热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我上半身最突出、最醒目的位置。如果视线可以杀人，想必我现在已经被千刀万剐了。不，不是千刀万剐——所有的刀都集中在同一个区域。所谓的万箭穿心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啊不对，是万箭穿胸。我现在已经切实感受到了少女们对于身材的执著与怨念了。
每个人的眼睛深处都在流转着同一种无声的质问：为什么有些人不练就有，有些人再怎么努力也没有。
喂，你的眼睛里有火在烧好伐！
那个靠窗的女生，别以为你藏在人群后面我看不到你——你那道目光从进来后就一直锁定在我锁骨往下区域，火力密度高得像要把整件卡住的体操服直接烧穿。
那边那个，你的怨念都快溢出眼眶了知不知道！你一边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边用视线狙击我，脸上写满了“为什么她不长在我身上”。
我现在真的有点慌了。比起她们凌厉的目光，潜伏在她们身后的罪恶小爪子更加恐怖。因为我看到有好几个女生已经放下了手里正在叠的衣服，慢慢朝我这个方向围过来，眼神里带着那种“既然看到了就一定要上手确认面料和填充物”的决心。
我相信只要我现在发出任何一句作死的言论——比如“其实太大也不方便啦”或者“走路也很累的”——我肯定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这场面简直堪比修罗场，区别在于修罗场的主角是被两个女生同时喜欢，而我是被一整个更衣室的女生同时惦记——不是惦记我的人，是惦记我身上多余的尺寸。
“这，完全就没有任何可比性嘛……”
某位身高与我相仿的少女双手覆在自己胸上，感受着掌心下贫瘠的弧度，哀怨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语。
“同样是长在身上的肉，怎么就没长对地方。我的全囤在肚子上了，空镜的全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某位少女用两根手指掐着自己小肚子上被体操服腰带勒出的一道浅浅软肉，怅然若失。
“我也好想有这样伟岸的胸部！”
这道从某个角落迸发出来的呐喊，大概喊出了整个更衣室里半数以上少女的心声。有几个女生互相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也是吗”——是的我也是——好想揉——我也想揉——等下一起去求她让我揉揉。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现在无论是心情还是个人处境都相当复杂。被一群女生围观的体验，和当男生时零存在感站操场上吹风的体验，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经验在我身上发生了交叉碰撞。
盯——整个更衣室此时都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氛围。不是敌意，不是嘲讽，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纯粹的、对绝对稀有资源的集体凝视。
目不转睛地盯——可恶，能不能不要再盯着我看了？就算你们把眼珠子瞪出来，它也不会变小。
目光如炬地盯——视线稍微收敛一点点不行嘛？你们不是还要换衣服吗？上课铃马上要响了呀！
实在承受不住周围炙热的视线，总感觉下一秒她们就会一拥而上对我上下其手。我不敢再犹豫，双手抓住体操服的下摆，深吸一口气，然后——使劲往下一拽。胸前两团被布料挤压到极限之后终于成功塞进去了，伴随一声极其轻微的“噗”的气压释放声。布料贴合着身体舒展开，整个人瞬间松了口气，像从一件太小的救生衣里挣扎出来。我赶紧把体操短裤也套上，弯腰、转身、单手捞起柜子里拿出的室外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头也不回地逃出了更衣室。身后传来一小片遗憾的窃窃私语——大概是还没来得及提供实战建议就被我逃掉之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