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处体操馆走廊的玻璃窗前，我停下脚步。对着玻璃看了看自己。白色短袖体操服，深蓝色运动短裤，标准的圣堂学园体育课配置。转了转身，侧面的线条在体操服下清晰可见。除了感觉上半身有些紧绷绷的，怎么看倒也没什么大问题。体操服的尺码确实小了一号，但也不是不能穿，只是从普通贴身升级成了压缩衣。
我试着将肩部往上提了一两公分，绷紧感缓解了片刻。但手指触及肩带位置时，清晰地捕捉到了传入耳朵里的一声微小的‘刺啦’。不是体操服的面料被撑裂的声音——是里面内衣的肩带在某处缝合处被拉伸过度时发出的线头绷断声。很轻微，但离我耳朵太近了，近得避无可避。
我刚才急着逃离更衣室，用力过大拉扯着胸衣，大概是某个挂扣处或带子的接缝被拉到了极限。现在它已经发出了第一声预警。不知道束缚着这两坨沉重的带子能不能坚持得住接下来的一千五百米长跑测试。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同时双手抱住头顶，闭眼默数了三下。数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试着把注意力从胸口那道若有若无的线头断裂声中拉回平稳。
现在也不可能再去换什么的，只希望它能坚持得住。
这节体育课是两个班一起上的。
一年一班和一年三班。通常来说，文化课会以班级为单位进行，而体育课基本上每过一两周就会进行一次由两个班级共同参与的集中课。说是集中课，其实就是把两班学生丢到同一个操场上，然后让他们为了一个“下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奖励拼个你死我活。至于为什么奖励是自由活动——因为体育老师也需要休息，这是惠理告诉我的。她说上学期集中课的自由活动奖励连续三周被一班拿下，三班的体育老师气得在办公室连喝了三杯咖啡，最后发现杯子被他自己拿反了，咖啡全倒在了桌上。
对我来说，体育课当然是最喜欢的科目。不是因为爱运动，是因为这是唯一一门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用坐在教室里听天书的课。在公立学校的时候，体育课也是我唯一不会被嘲笑“那个孤儿怎么又一个人自闭去了”的课——因为所有人都忙着打球，没人注意到我躺在树底下。
这次集中体育课的科目是足球。总共分为三场比赛，两个班各自挑选男生和女生分别组成队伍。第一场是女生队的对决，第二场是男生队的对决，第三场则是由男女混合组队进行最终比拼。获胜方的奖励是——下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这个奖励一公布，两班学生的眼睛里同时燃起了熊熊的斗志，连平时体育课永远在树底下装死的几个女生都开始低头系鞋带了。
口哨响起，第一场对决开始了。
一班女生A队对三班女生B队。阳光把草皮晒得发烫，跑在上面能闻到淡淡的干草味混着塑胶跑道被烤热后的橡胶气息。
“防守，防守！”
一道蓝白色的身影从侧面滑过来，球鞋在草皮上擦出一道浅沟，精准地截住了对手边路的推进。
“接球，唯！”
足球被斜传给到中圈附近，落在一个身材偏瘦但站姿格外自信的女生脚下。
桐山唯用右脚外侧稳稳停住来球，一个漂亮的半转身晃过了对方上来逼抢的防守队员，然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起速冲刺。她带球的动作娴熟到让人怀疑那颗足球是不是被施了魔法粘在脚底。
每一步推进，球都刚好落在脚尖前方半米的位置，不快不慢，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前方有两个防守队员准备关门包夹。但对手并不是足球部的女生，对于唯来说完全不在话下。她在两人缝隙里穿了过去，轻巧得像一只在树林间穿梭的羚羊，连变速的节奏都没乱。
已经过了半场，继续驰骋着，躲开一个接一个的围堵……抬脚，射门。
“呀！”
对方的守门员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整个人往球门柱旁边缩了半寸，目送那颗足球从自己肩膀旁边干净利落地飞进了无人防守的大门。足球飞射的力度之大，球门网被拉成一道道放射状的白线，整张网晃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干得漂亮！”
“好——！”
唯转过身，用两手做出V字胜利手势。嘴角翘起，额头上泛着薄薄一层汗珠，整个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漂亮，唯。不过这是在体育课上，不是你代表学校去征战全国联赛，下次不要在体育课上做出过五人这样的行为了。”
搭过话来的是体育课的老师。他脸上露出一副微妙的表情——嘴角在努力维持严肃，但眼角的褶子里藏着压不下去的欣赏。他对唯的能力本身绝无意见，但在体育课上毫无保留地发挥，把对方整个防线过成筛子这种事，确实得管管。
“嘟——”
作为主裁判的体育老师吹响了口哨，“进球，一班加一分。然后桐山同学Super Special——黄牌警告！”
“诶？为什么？话说什么叫Super Special啊？”
唯瞪大眼睛，双手摊开，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没做错”。
“没有什么为什么。没有我的允许，桐山同学不可以再以前锋的姿态冲进对方阵营。请在半场或者自己阵营里踢球。”
“什么啊，这个特殊规则！很奇怪吧！大家也觉得很奇怪吧！”
虽然唯投诉了起来，但是回应的不是她期待的支持声——不管是对方的女生，还是同队的队友，全都悄悄别开视线，假装在研究自己鞋带的松紧度。
“唯，你也不要怪体育老师啦，毕竟作为校队王牌的你实在是太强了。你使出全力的话，球永远在你脚下转。”
旁边的队友低声嘀咕，眼神飘向操场边被风刮歪的角旗。
“……第一场就这样吧，到了第三场稍微用点力，就这样，切。”唯把球衣下摆往腰间卷了一截，脸上满是不服气的小表情。
那之后唯被禁止了带球，只能在自方场地作为同伴的传球中转使者。她每次接到球都只能传出去，不能带超过三步，脚痒得在原地不停做小跳步，像一只被关在围栏里的小马。但因为限制了这个不平衡因素之后，双方实力总算是拉到了同一水平线上，场上开始出现正常的来回攻防——传球偶尔传歪，射门偶尔踢呲，守门员偶尔扑错方向。整场气氛反而因为这份不完美而活泼起来，场边响起难得的笑声和鼓励的喊声。
很快来到了第二场。如果说女生间的比拼看的是体力和技巧，那男生间的竞争无疑就更加激烈了。女生比赛时至少还有一半的队员处在散漫散步的状态：有的在整理头发，有的在互相问“刚才发生了什么”，有的干脆站在后场聊天。
而男生从哨声响起的一瞬间就全员一拥而上，双方恨不得摆出十零零阵型——没有后卫，没有中场，全是前锋。
只见一颗足球后面跟了乌泱泱的一群人，根本分不出谁是对手谁是队友。只有一个统一的目标——球。球到哪，人到哪。谁碰球谁就会被立刻围起来，然后球又被踢出去，然后所有人再追着球跑了出去。整场比赛就是一颗球拖着一群人满场飞奔。伴随着呜嗷的叫喊声，足球比赛俨然成为了橄榄球比赛，连场边负责翻记分牌的女生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随着哨声响起，男生的比赛也结束了。三班的男生在长跑项目上貌似更胜一筹——他们的体能分配确实比一班合理那么一点点，场上有两个三班男生从头跑到尾都没露出疲态——最终三班险胜一分。目前两个班级打成了一比一平手。
于是，接下来的男女混合比拼就成为了关键比赛。
“空镜，你上吧！”
熟悉的声音从树荫方向传来。
我转头一看，惠理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一只手枕着脑袋，另一只手举起来朝我挥了挥。脸上挂着那副“我已经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的得意微笑。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附和声：“对呀，空镜也上吧！大家都需要你呢！”“三班那边上了好几个速度型选手，我们需要人手！”“反正空镜不用干什么，站住位就行！”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第一场参加过的女生都齐刷刷地躺在一旁的树荫下，活像一群刚出蒸笼的包子，个个软趴趴地互相靠着喘气。短跑完了双腿发酸的瘫在地上敷腿，中场上跑得最勤的几个压着膝盖呼痛，还有人把毛巾盖在脸上像是在给自己默哀。看样子她们的体能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第三场肯定要从剩下的女生里挑人补充上去。
很遗憾的是，我就这样被惠理给出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