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去，躺在一旁的惠理俏皮地眨了下眼睛，对我竖起了大拇指。她的嘴型在说“加油加油”，配合那个大拇指，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已经帮你答应了你现在上去吧拜拜”。
这家伙。
算了。反正我也不排斥足球这项运动，虽说踢得并不好就是了。以前在公立学校的时候倒是踢过几脚野球，规则基本上都懂，虽然脚下的活儿约等于没有。
“没关系的空镜，你踢后场就可以，前场交给我就好！”
桐山唯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地说道。她那件被汗浸透的球衣还没干，头发也还黏在额角上，但站在那里把重心稳稳地架在两只脚之间，眼神里依然一丝疲劳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不愧是足球部的王牌。踢完第一场还能踢第三场，而且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体能影响。不得不佩服。这种体力大概和那些每天绑着沙袋跑长跑的田径男生相比也不遑多让吧。
因为是混合对抗赛，男生受到规则限制不可以带球过半场，所以男生对于比赛施加的影响更多停留在防守层面，进攻端主要靠女生推进。再加上我们班级有一个能力绝对突出的进攻主力，所以我基本上没有什么事情做。
我站在后场，看着球在中圈附近来回滚动，偶尔有一脚解围踢到我这边，我只需要把球传给最近的队友就行。除了近距离观看他们兴奋地喊叫之外，也确实没什么参与感，偶尔有队友朝我挥挥手示意位置。
因为太闲了，索性我就站在原地当个观众，关注下场外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树荫下惠理已经翻了个身趴着看比赛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小腿翘起来晃来晃去。几只麻雀在跑道边缘跳来跳去，正在抢夺半个不知道谁掉的面包。
咦，对方是要换人了吗？我看见三班的一个女生走向了裁判，举起手示意换人。主裁判吹哨，暂停了比赛。
看一看那名女生——梳着一个麻花辫，戴着眼镜，长相文文静静，走路低着头，步子小而碎，像是怕踩到什么。穿运动服也不像是经常参与体育活动的类型，球裤有些皱，可能刚从包里翻出来的。她换下的那名女生反倒明显比她更加活泼与运动系一点，下场时还和替补拍了下手掌。
对比我们班级已经无人可挡的唯，恕我直言，这样换人不等于是主动缴械投降？把一个能跑的换下去，换上来一个看起来连追公交车都费劲的文静眼镜妹。我心中暗自纳闷，觉得这下三班是打算彻底放弃了？
还是说……
本来我以为这个女生也许是一个隐藏的高手，上场后会带来令人刮目相看的表现。然而她基本上也和我一样，上场后就站在场地中间方不动，没有参与进攻，没有参与防守，也没有人传球给她。除了偶尔走来走去避开来球以外，就和现场观众一样没有参与感，像是被临时拉来凑人数。
但反倒我们这边的异常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直作为中心活跃着的唯，现在完全没有碰球。不是她不想碰，是根本没人给她传球。更诡异的是——明明此刻她的位置处于无人防守的状态，离她最近的三班队员还在三步之外。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任何队友把目光投给她。她像站在所有人视线的盲区里，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场上抹掉了存在。而唯的表情也非常不正常。她平时总是闪着兴奋光芒的眼睛此刻昏暗得毫无聚焦，每次想往某个方向移动，脚步都很木，整个人像是被困在一层极薄的纱幕后，听得到场边模糊的喧嚣但摸不到方向。这段时间一直是这样。
“唯酱！前面！”
同队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一个队友把球带过了半场，正冲向唯的位置。带球的人正要通过唯的身边。一步，两步——接近，并且准备超越过去。
咦？！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简单的带球，甚至没有做假动作，就从唯身旁滑过去了。而唯什么都没有做。她不是被人晃过的，也不是速度跟不上，就是——她没有反应。像被拔掉电源线的机器人，在场上持续待机。就算对方带球从自己贴身位置穿过，她也没有转头去看一眼。
最奇怪的是，队友也并没有说什么。那个被过掉的队友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足球追过去，嘴里喊着“回防回防”，语气正常得仿佛唯被当空气这件事从未发生。
这就很奇怪了。
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不能再散漫地晃悠了，对面已经从三班阵营冲出来一个女生，沿着右边路高速推进，没有任何人能拦截她。队友都在拼命往回追，但她的速度比我预判中快得多。一旦她插入禁区，球门就只剩守门员一个人面对单刀。
我迎着对面的前锋球员冲了上去。目标只有一个：把对手脚下的球踢出去。我看到她右脚一个趟球推得稍微大了一点——就是现在。
然后——
“哇！”
一个人从我身后冲了出来，把我撞倒了。撞击的力量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失去重心往前跌了个趔趄。脚下同时踩偏在草皮接缝处，我整个人咚地摔在草地上。双手本能地往前一撑，掌心擦过草根处一小块被太阳晒得干裂的硬土。
（唔……唔？同队的人？乌龙？）
我的脸颊离地面不到十公分。从倒地后侧头的视角中，我只看到一双体操短裤下的腿停了一瞬，然后毫不迟疑地跑开了。
这个撞过来的人是我们班级里的……记不清名字了。好像是叫濑户伊织？
她坐在我斜前方靠窗的位置，今天上课还找我借过橡皮。
她起身拍了拍屁股和衣服裤子，拍掉裤腿上沾的草屑和干泥点，低头调整了一下护腕，也没有和我说话，直接跑向中场。
（刚，刚才的是故意的……？）
不是不小心绊倒，不是被其他人推搡撞过来的。她完全是在无人争抢的区域从背后主动朝我冲来的。完全不像是不小心撞上去的样子。她甚至在我倒地之后没有回头看一眼。
就在我被撞倒的这几秒钟里，对面带球的那个前锋已经突入到接近底线位置。唯依然没有做出任何有效反应，站在禁区边缘微微侧头看着球的去向，眼睛里什么焦距都没有。球切过半空，一个队友试图上前补防却已经慢了半步。对方在禁区外侧斜传中路，球落点刚好压在小禁区内，无人盯防的另一名三班前锋迎球推射远角。守门员扑错了方向，球应声入网。
进球后，有人开始鼓掌。然后哨声再次响起。
随着终场哨声吹响，比赛结束了。自从对方换上那名眼镜女生之后，对手的进攻势头就突然变猛：不是靠巧妙的战术，也不是靠突然变强的体能，而是在某种我们完全被动的状态下通过几枚进球逆转了局面，并且一直维持到比赛结束。最后的比分板上，三班反超我们一分。
体育老师招呼了几名学生收拾了场地，把角旗拔掉、球网卷起来搬回器材室。随后进行了简短的点评：“团队配合很重要，足球不是一个人的比赛。好了下课。”
我一直坐在草地上拍裤腿上的泥，盯着那个叫濑户伊织的女生和几个队友有说有笑地往更衣室方向走去。直到下课解散后，唯好像才终于摆脱了那层看不见的纱，意识到我们刚刚输掉了比赛。她除了和几个人稍微交谈几句、面无表情地接过一个队友递来的水，之后就站在边线旁没走，安静得出奇。反倒是其他同学叽叽喳喳交头接耳聊着刚才谁抱住中场谁被踹到了脚踝，看起来很开朗，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真的很奇怪！
走向更衣室的途中，我终于找到和唯单独说话的机会。她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
“那个，唯！”
我从后面追上去，小声喊了一句。
“……什么？”
她转过头的动作带着几分疲色。
“啊，那个……”
不妙，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总不能直接说“你好奇怪哟”，更不能说“你是不是被人用星座之力动了手脚”——那样别人会更觉得我脑子坏掉了。
就在我准备组织语言的时候，旁边不知道哪两个笨蛋不识时务的对话把我的思绪彻底搅乱了。
“刚才你看没看到一班那个后场的女生？”
“哪个？”
“就是那个白毛！头发浅到发亮、下半场一直站在后面那个。”
“然后呢？”
“那个女生的胸部好大！真的好大！刚才被撞倒的时候趴在地上，我站在场边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跟你讲，她趴下的时候先打了胸再着地的，绝对是先打到胸。”
说话的男生满脸激动。
“哦，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蛮大的。我看她跑的时候也感觉晃得厉害。”
另一个男生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于是两个人立马达成共识，开始了更加不可名状的讨论和描述。
不仅笨蛋还是超级变态竟然只用胸部大小来记住一个人——况且还打断了我的思绪，真是该死的捣乱鬼！我在心里把这两人一脚踢进垃圾桶里又倒扣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重新转向唯，准备继续刚才的话——可就在张嘴的前一刻，一条忽然涌入脑海的灵光让我猛然僵住。
胸前有微微的颤动感。
不对。是“自由”的颤动感。那种不再被紧紧束缚、不需要和弹性布料做斗争的轻松感，像是某个负责固定的东西松开了。
噫！
难怪从刚才被撞了一下之后，就一直感觉有种不再紧绷的舒适感觉。不是因为摔了一跤得到了片刻放松——是里面的内衣带子断了。刚才那道轻微的刺啦声，加上被撞倒时的冲击，再加上从中场跑回后场的来回扯动，这三重叠加终于让那条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带子彻底崩开了。
现在我胸口处的体操服下面，是没有任何支撑的真空状态。而不远处那两个笨蛋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白毛女生倒地时胸部先着地”的细节。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体操服的下摆，布料贴在皮肤上微微发凉。这种凉意从脊背一路窜到后脑勺。我猛地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口。
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