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林川收到了新的任命通知。
他被调离了原单位,任命为“第九镇守使”。总部大楼里,当赵将军把那张盖着红章的文件递给他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
“第九镇守使?”林川接过文件,翻开来看了看,“这是什么地方?”
赵将军指了指墙上的地图。那是一个林川从未注意过的角落——城市的边缘,一片被标为灰色的区域。没有名字,没有编号,只有一片模糊的边界。
“诡异潮多发区,”赵将军说,“环境恶劣,资源匮乏,人员……短缺。”
林川听出了“人员短缺”这四个字背后的潜台词——那地方根本没人愿意去。
“第九镇守使的前任呢?”他问。
赵将军沉默了两秒钟:“殉职了。”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新任命的镇守使呢?”
赵将军看了他一眼:“你就是。”
林川把文件折了折,塞进口袋里。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刘副主席的“邀请”被他拒绝了,现在他们要用另一种方式“处理”他。
把他发配到最偏远、最危险、最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如果他死了,手办就归他们了。如果他活着,那也是“为国家做贡献”。
“什么时候出发?”林川问。
“明天。”赵将军说,然后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林川……保重。”
林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肩膀上的手办小声说:“那个地方……不太对。”
“怎么不对?”
“能量波动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林川没有回答。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出了总部大楼。
第二天一早,林川带着手办,坐上了一辆开往第九区的军用卡车。
车上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司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脸上写满了“别跟我说话”。另一个坐在林川旁边,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士兵,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军装,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
“你好,长官。”年轻士兵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我叫孙小军,大家都叫我小军。我是第九区的前哨兵,负责接待新来的长官。”
林川看了看他的军衔——列兵,最低的那一级。
“第九区现在有多少人?”林川问。
小军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加上我……七个。”
林川沉默了。
七个。
一个镇守使编制,标准配置是两百到三百人。第九区只有七个。
“都是什么样的人?”林川问。
小军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呃……长官,您去了就知道了。”
卡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穿过城市、穿过郊区、穿过一片荒芜的工业区,最后停在一座破旧的建筑前。
林川跳下车,看着眼前的“第九区基地”,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那是一座三层楼高的混凝土建筑,外墙斑驳,窗户上全是裂纹,有几个窗户干脆用木板钉死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装甲车,车顶上还有一个鸟巢。
基地的大门歪歪扭扭地挂着,上面写着“第九镇守使”五个字,其中“守”字的偏旁已经掉了,变成了“第九镇使”。
“这就是……第九区?”林川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小军依然保持着那副灿烂的笑容,“虽然看起来有点破,但里面还能住人!”
林川跟着小军走进基地。里面比外面好不到哪里去——走廊的灯管坏了一半,墙皮剥落,地面上有积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酸臭味。
他们走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小军推开门:“这是您的办公室,长官!”
林川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办公室”。
一张桌子,三只腿,第四条腿用砖头垫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有一道裂痕,用胶带缠着。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叉叉。
“还不错。”林川说。
小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新来的长官会说“还不错”。
“长官,您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林川走进办公室,把背包放在桌上,“叫所有人过来,开会。”
小军眼睛一亮:“是,长官!”
十五分钟后,基地的“会议室”——也就是一楼的食堂——里坐满了人。
七个人。
不,加上小军,是七个。
林川数了数: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身上穿着一件印着“第九区”字样的T恤,但“第九区”三个字已经洗得看不清了。他的左手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装的是——林川凑近了闻闻——白酒。
一个瘦削的年轻男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不停地发抖。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姐,穿着炊事员的白色围裙,围裙上全是油渍。她双手叉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川。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像个大学生,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技术手册,封面写着“能源设备维修指南”。
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坐姿笔直,但林川注意到他的左袖管是空的——他少了一条手臂。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表情凶狠,像是随时要跟人打架。
最后是小军,站在这群人旁边,笑容依然灿烂。
“七个人,”林川说,“第九区就只有你们七个?”
胖子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酒,打了个酒嗝:“对,长官。我们都是别的部队不要的。您将就着用吧。”
林川看着他的搪瓷杯:“上班时间喝酒?”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长官,在这里,没有‘上班’这个概念。我们就是一群等死的人。等诡异来了,死;等物资断了,死;等总部把我们忘了,还是死。所以喝不喝酒,有什么区别?”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钟。
手办从林川的肩膀上飘起来,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那七个人同时抬起头,盯着那个金色的小手办,眼睛里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而是……好奇。
“那是什么?”瘦削的年轻人第一次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
“我的搭档。”林川说,“你们可以叫它手办。”
手办在空中转了一圈,金色的光芒洒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些光芒有一种奇特的温度,不是热,而是一种让人感到安心、温暖、被包裹的感觉。
胖子手里的搪瓷杯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那个金色的小手办,眼里的苦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S级诡异?”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对。”林川说。
胖子沉默了。
那个瘦削的年轻人慢慢抬起了头,眼睛里不再只有恐惧和疲惫,而是多了一丝光。
炊事员大姐双手叉腰的姿势变了,她的手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期待?
林川看着这七个人的表情变化,突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废柴”。他们是被抛弃的人。被总部抛弃,被社会抛弃,被整个世界抛弃。他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为了等死。
但现在,他们看到了一个可能性。
一个带着S级诡异的新长官。一个看起来不太正常、但眼神里没有放弃的人。
“从今天起,”林川说,“第九区重新开始运作。我会申请物资、申请装备、申请人员编制。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从现有的七个人开始。”
他看了一眼胖子手里的搪瓷杯:“把酒倒了。”
胖子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把酒倒了。
他回来的时候,腰挺直了一些。
林川又看了一眼那个瘦削的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默。”
“李默,你的手为什么抖?”
李默低下头,没有回答。
炊事员大姐替他开口了:“他上一批战友全死了。就他一个活着回来。”
林川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你怕死吗?”
李默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怕。”
“怕就对了。”林川说,“不怕死的人,要么是英雄,要么是傻子。我们这里不需要英雄,也不需要傻子。我们需要的是活着的人。活着,才能把该做的事做完。”
李默看着林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理性的坚定。
他的手,慢慢不抖了。
会议结束后,林川回到他的“办公室”。手办飘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那片荒芜的院子。
“这些人……很可怜。”手办说。
“不是可怜,”林川说,“是受伤了。被战斗伤了,被系统伤了,被生活伤了。”
“你能治好他们吗?”
林川想了想,说:“不是‘能治好’,是‘需要他们’。第九区不是我一个人能撑起来的。我需要他们,他们也……”
他没有说完,但手办懂了。
“你是个好人。”手办说。
林川笑了一下:“你又说这种话。”
“因为我只见过你这一个好人。”
林川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辆锈迹斑斑的装甲车,看着车顶上的鸟巢,看着天空中被夕阳染红的云彩。
“从明天开始,”他说,“训练。你来教他们。”
手办愣了一下:“我?”
“对。你是S级诡异,你有吞噬能力,有压缩能量的能力,有模仿的能力。你可以模拟诡异的攻击方式,让他们在安全的环境下训练。”
手办想了想:“那……我的炸鸡呢?”
“管够。”
手办的眼睛亮了起来:“好!我教!”
第二天一早,基地的院子里,七个人站成一排。
他们的衣服不一样,状态不一样,精神面貌不一样。但他们的眼睛,比昨天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希望”。
林川站在他们面前,手办悬浮在他旁边。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林川说,“把手办打败。”
七个人同时看向那个金色的小手办,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胖子举手:“长官,我们七个加起来,打过那个巴掌大的小手办?”
“对。”
“长官,您是在开玩笑吗?”
林川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
胖子看了看林川的表情,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手办从林川身边飘起来,悬浮在院子上空。金色的光芒从它身上涌出来,像一团小小的太阳。
“准备好了吗?”手办的声音在林川脑海中响起。
林川转述:“它问你们准备好了吗?”
七个人面面相觑。
炊事员大姐第一个站出来,双手叉腰:“准备好了!来吧!”
手办动了。
它没有变大,没有释放领域,没有张开嘴吞噬。它只是……加速了。
金色的光影像一道闪电,在七个人之间穿梭。每个人都被它碰了一下——不是攻击,只是轻轻一碰。
然后,手办回到了林川身边。
七个人低头看着自己被碰到的地方。每个人的衣服上,都多了一个金色的手印。
炊事员大姐的大喊大叫变成了倒吸一口凉气。胖子的搪瓷杯从手里滑落。李默的手又开始抖了,但这次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这……这怎么打?”瘦削的壮汉——那个缺了一条手臂的壮汉——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林川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等死”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求战”的目光。
“打不过也要打。”林川说,“因为你们的敌人不是手办。你们的敌人是诡异。诡异的速度,比手办快十倍。如果连手办都碰不到,你们怎么打诡异?”
七个人沉默了。
然后,李默第一个站了出来。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我试试。”他说。
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闪躲了。
手办在他面前悬浮着,歪着头看着他。
“你很勇敢。”手办说。
林川翻译:“它说你很勇敢。”
李默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林川第一次看到他笑。
他冲向手办。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手办轻轻一闪,躲开了。
李默没有停。他转身,反手一刀,这一刀更快、更狠、更准。
手办又闪了一下,这次只移动了几厘米。
“差一点。”林川转述手办的话。
李默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但他的眼神更亮了。
他不停地挥刀,一刀、两刀、三刀……十刀、二十刀、三十刀。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快、更狠、更准。他的动作从生疏变得流畅,从犹豫变得果断。
手办一直在闪。每次只移动一点,刚好躲开刀锋。像是一个老师在陪学生练功,既不给压力,也不放水。
终于,第五十刀的时候——
李默的刀锋碰到了手办的金色光芒。
只是“碰到”,不是“击中”。但那个声音——叮的一声,像是金属相撞——清脆、响亮、证明他做到了。
李默停下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手办。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了……骄傲。
“我……碰……碰到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碰到了。”林川说,“虽然只是碰了一下,但你碰到了。”
李默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
他是那一批战友里唯一活下来的人。三个月来,他每天都在做噩梦,每天都在自责,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死的是他们,不是我”。
但现在,他碰到了一S级诡异。虽然是手办“让”他的,但那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赢”。
哪怕只是碰到一下,也是赢。
胖子第二个站出来。
他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水——里面已经没有酒了——然后走到院子中央。
“来吧。”他说。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脚步很稳。
手办看着他,点了点头。
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训练一直持续到天黑。
七个人,每个人都跟手办“打”了至少十轮。没有人“赢”,但每个人都在进步。李默从“完全碰不到”变成了“偶尔能碰到”。胖子从“三秒钟倒地”变成了“能撑十秒钟”。炊事员大姐从“大喊大叫”变成了“冷静应对”。
那个缺了一条手臂的壮汉,用手办的训练找到了新的战斗方式——用腿、用肩、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在手办的“教育”下,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发现了手办能量波动的规律,开始用数学计算来预判手办的移动轨迹。
小军还是那个小军——永远笑着,永远乐观,永远在鼓励别人。但他也在进步。他的速度变快了,反应变灵敏了,连手里的枪都端得更稳了。
林川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看着这七个人在夕阳下跟手办搏斗。
手办的金色光芒照亮了整个院子,照亮了每个人的脸。那些脸上,不再是疲惫、恐惧、麻木、等死。而是汗水、坚毅、专注、和一点点……久违的快乐。
炊事员大姐在休息的时候走过来,递给林川一碗热汤。
“长官,”她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粗声粗气,而是温和了许多,“您是个好人。”
林川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咸,但很暖。
“谢谢。”他说。
炊事员大姐笑了笑,走回了训练场。
手办飘到林川面前,身上还有些发烫——那是高强度运转后的余温。
“他们学得很快。”手办说。
“是你教得好。”
“是你让他们想学。”
林川看着院子里那七个人,看着他们在手办的“攻击”下不断倒下、爬起、再倒下、再爬起。他们喊着、笑着、骂着、喘着,但没有人放弃。
“第九区,”林川低声说,“从今天起,不再是一个等死的地方。”
手办蹭了蹭他的脸:“对。是一个吃炸鸡的地方。”
林川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训练场。
“手办,”他说,“下一轮,我也来。”
手办愣了一下:“你也来?”
“对。我也想看看,我能不能碰到你。”
手办的眼睛亮了起来:“好!”
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院子里,八个人——不,七个人加一个手办——在夕阳下奔跑、挥刀、呐喊。那画面,看起来不像一个军事基地,更像是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