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平静的日子，在第十五天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林川正在办公室里写报告——不是给总部的报告，而是炊事班下一周的菜单。炊事员大姐说储备不多了，需要补充食材。林川写得认真极了，每一样食材都标注了数量和规格，甚至画了一张采购路线图。
手办趴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它的能量感知一直开着，覆盖着整个基地和周边十公里的范围。
突然，它的眼睛睁开了。
金色的光芒从它身上涌出来，急促、剧烈、像心跳。
“林川。”手办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软糯的语气，而是尖锐的、紧绷的，“很多。很多。”
林川放下笔：“多少？”
“至少两百只。D级一百二十只，C级六十只，B级十五只，A级……三只。”
林川的手停了一下。
A级诡异。
他在镇守使系统干了三年，只见过两次A级诡异。一次是在训练视频里，一次是在战场上——那次，他差点没活着回来。
A级诡异不是“更强大的诡异”。它们是“质变”的存在。B级到A级的差距，不是量变，而是质变。就像从“子弹”到“导弹”，从“刀”到“核弹”。一个A级诡异，可以轻松摧毁一个满编的镇守区。
而现在，有三只。
“它们的目标是这里？”林川问。
“对。”手办的声音很冷静，“它们能感觉到我的能量。它们在找我。”
林川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他的脚步很快，但不慌乱。这种时候，慌乱是最大的敌人。
走廊里，小军正在拖地。看到林川的脸色，他手里的拖把掉在了地上。
“长官——”
“叫所有人集合。”林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诡异潮来了。大的。”
三分钟后，食堂里坐满了人。
炊事员大姐的围裙还没解下来，手里还拿着炒菜用的铲子。她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排骨还没炖好”。
李默的短刀已经在手上了，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的眼神很平静——这种平静，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
胖子把搪瓷杯里的茶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他的大肚腩比一个月前小了一圈，腰板挺得笔直。
老赵用独臂扛起铁棍，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片正在逼近的黑雾。他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风。
大刘双手各握一把短斧，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凶狠，而是专注。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稳定，像一个正在瞄准的狙击手。
陈工已经在配电室里了，蓝色的光罩覆盖着整个基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小军背着医疗包，站在食堂门口，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成熟的表情。
沈霜站在林川旁边，黑剑出鞘。她的表情清冷，但林川注意到，她的手没有发抖。
“两百多只诡异，三只A级。”林川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每个字都很清晰，“这是一个陷阱。它们的目的是手办。”
手办从林川的肩膀上飘起来，悬浮在众人面前。金色的光芒笼罩着整个食堂，像一盏巨大的灯。
“手办不能全力出手。”林川说，“因为它要保护基地。如果它离开基地去追诡异，基地就会失去防护罩。”
李默抬起头：“所以，我们要守。”
“对。”林川看着他，“你们七个，加上沈监察官，加上我。守到诡异退去，或者援军到来。”
没有人问“援军会来吗”。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总部不会派人来。第九区是“遗忘之地”，总部巴不得他们全军覆没。
“我有个计划。”李默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他用短刀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诡异潮从东边来。东边是平地，没有掩体，不适合正面防守。但东边有一条干涸的河道，可以作为一个天然的战壕。”
“我带三个人去河道防守，挡住第一波。老赵带两个人守大门，防止诡异从正面突破。沈监察官做机动，哪里需要去哪里。长官和手办在基地里坐镇，指挥全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川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一个月前还在发抖的年轻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队长。
“好。”林川说，“按你说的办。”
战斗在傍晚打响。
黑雾从东边涌来，像涨潮的海水，吞噬着沿途的一切。李默带着胖子、大刘、陈工，趴在干涸的河道里，看着那片黑雾越来越近。
“两百米。”陈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的能量检测仪能够精准地定位诡异的位置。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李默握紧了短刀。
“五十米。”
“打。”
胖子的霰弹枪第一个开火。子弹在黑雾中炸开，像一朵朵橘红色的花。每一枪都精准地击中一只诡异——不是杀死，而是击退。他们的任务是“拖住”，不是“全灭”。
大刘的短斧在黑雾中挥舞，每一次挥动都有一只诡异被击飞。他的力量很大，但身法灵活，像一头在战场上跳舞的熊。
陈工的能量枪射出一道道蓝色的光束，精准地击中诡异的核心。他在配电室里调整了能源分配，把能量枪的功率提升到了最大。
李默的短刀在黑雾中穿梭，他的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每一次出刀，都有一只诡异的能量核心被击碎。
四个人，死死地挡住了诡异潮的第一波冲击。
但诡异太多了。
D级和C级还好处理，但B级诡异开始出现的时候，防线开始动摇。B级诡异的速度和力量比C级高了一个档次，而且它们有“意识”——不是本能地冲锋，而是有策略地包抄、绕后、佯攻。
“李默！左边！”胖子的喊声从对讲机里传来。
李默转身，看到三只B级诡异正在从侧翼包抄。它们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到轨迹，只有三道模糊的影子在空中划过。
李默咬了咬牙，冲向那三道影子。
短刀与诡异的能量核心碰撞，发出了刺耳的金属声。一只B级诡异被击退，但另外两只从两侧同时扑来。
李默躲开了一只，但没有躲开另一只。
诡异的爪子划过了他的左臂——不是抓伤，而是“腐蚀”。黑色的能量像酸液一样侵蚀着他的皮肤，剧痛让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李默受伤了！”小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不要管我！”李默咬着牙，继续挥刀，“守住防线！”
胖子把霰弹枪里的最后几发子弹打出去，然后抽出腰间的短刀，冲到李默身边。
“我来了。”
大刘也退了过来，三把短刀、一把短斧，在河道里组成了一个三角形。背靠背，面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诡异。
“陈工，能量枪支援！”胖子喊。
陈工的能量枪射出一道道蓝色的光束，精准地击退了逼近的诡异。但他的能量储备在快速下降——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十分钟。
“十分钟。”陈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最多十分钟。”
李默看着远处那片还在不断涌来的黑雾，心里在飞速计算。十分钟，两百只诡异，三只A级还没有出现。
他们撑不了十分钟。
“长官，”李默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我们需要支援。”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林川的声音响了起来：“坚持住。我来了。”
林川从基地里走出来的时候，手办跟在后面。它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半人高的金色人形，光芒比平时亮了十倍。
“手办，”林川说，“你守基地。我去河道。”
手办愣了一下：“你一个人？”
“对。”
“不行。太危险了。”
“你去了，基地就没人守了。”林川看着它，“相信我。”
手办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活着回来。”
“会的。排骨还没吃完呢。”
林川拿起一把合金刀——那是他从总部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武器。刀身很轻，刀刃很薄，但锋利得可以切开钢板。
他走向河道。
夕阳在他身后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起他的衣角，卷起地上的尘土。远处的黑雾在翻滚，在咆哮，像一头饥饿的野兽。
林川走进河道的时候，李默他们正在苦苦支撑。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伤——李默的左臂被腐蚀了，胖子的后背被抓出了几道血痕，大刘的腿上有一个黑色的伤口。
但没有人倒下。
林川站在他们面前，面对着那片黑雾。
“长官，您一个人？”李默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
“可是——”
“你们已经拖了十分钟。够了。”林川握紧合金刀，“现在，轮到我了。”
黑雾中，三只A级诡异露出了它们的真面目。
它们的体型不大，只有正常人类大小。但它们的形态……没有固定的形态。它们像三团黑色的火焰，在空中不断变换着形状——时而是人形，时而是兽形，时而是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它们的眼睛是三团红色的光，像是三颗燃烧的星星。
“人类。”中间那团黑色火焰开口了，声音像是金属在摩擦，“你不该来。”
林川看着它，没有回答。
“我们知道你带着‘那个东西’。”左边的火焰说，“把它交出来。我们可以放过你们。”
“不交。”林川说。
“你一个人，打不过我们三个。”右边的火焰说，“你连序列5都不是。”
林川笑了一下。
“谁说我要打了？”
他放下合金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炸鸡腿。
“饿了吗？”
三团黑色的火焰同时沉默了。
林川把炸鸡腿举起来，油光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这是原味的，”他说，“外酥里嫩，鸡肉的汁水很足。要不要尝尝？”
中间的火焰颤动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请你们吃东西。”林川说，“你们饿了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左边的火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胃鸣的声音。
“闭嘴。”中间的火焰呵斥道。
“可是……”左边的火焰委屈地说，“我真的饿了。”
林川又掏出一只炸鸡腿。
“两只。够你们分。”
三团火焰面面相觑。
最后，右边的火焰小心翼翼地伸出了一道黑色的触手，碰了碰炸鸡腿。
“热……的……”
“当然热的。”林川说，“刚出锅的。”
黑色的触手卷起了炸鸡腿，缩回了火焰中。
“好……吃……”那声音变了，不再是金属摩擦，而是一种满足的、像吃饱了的小孩在呢喃。
中间的火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伸出了触手。
“给我一只。”
林川把第二只炸鸡腿递过去。
两只炸鸡腿被吞没了。
三团黑色火焰的红色眼睛，慢慢地变成了橙色，然后又变成了黄色，最后变成了……粉红色？
“还有吗？”左边的火焰问。
林川看着它们，笑了。
“有。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退回去。离开这里。以后别来找麻烦。”
三团火焰互相看了看。
中间的火焰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们是来找‘它’的。”
“它”指的是手办。
“为什么找它？”
“因为它是我们的……同类。”火焰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都是被创造者遗弃的存在。我们想……跟它在一起。”
林川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它现在跟我在一起。你们要是愿意，可以住在附近。但不准伤人，不准捣乱，不准吓唬我的人。”
三团火焰互相看了看。
“真的？”
“真的。”
“那我们……”
“从东边那条河道过去，有一个废弃的工厂。你们可以住那里。每天傍晚，我会派人送吃的过去。”
三团火焰同时发出了满足的声音，像三只被抚摸的猫。
“谢谢……人类……”
它们退入了黑雾中。黑雾开始消散，诡异潮开始退去。D级、C级、B级诡异跟着那三只A级诡异，朝着废弃工厂的方向移动。
十分钟后，黑雾完全消散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道上，洒在那些浑身是伤的战士身上，洒在那个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半只炸鸡腿的年轻军官身上。
李默第一个反应过来。
“长官……您……用炸鸡腿……击退了A级诡异？”
林川把最后一口炸鸡腿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说过，炸鸡能解决一切问题。”
他看着远处那片正在退去的黑雾，嘴角微微翘起。
手办从基地里飘出来，飞到他肩膀上。
“你真厉害。”手办说。
林川摸了摸它的头。
“走了，回去吃饭。排骨应该炖好了。”
身后，七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跟着林川走回了基地。
沈霜站在大门口，看着这些人，看着夕阳，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男人。
她的心跳很快。
但她没有掩饰。
因为这次，她知道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