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第九区的大门自己打开了。
不是林川打开的——他在自己的公寓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后吃了一碗泡面,然后又睡了。也不是沈霜打开的——她比他醒得早,但她没有离开公寓,只是坐在沙发上,继续擦那把已经很干净的黑剑。
而是旧贵族的人自己打开的。
他们撤走了。
不是“撤退”——撤退是有序的、有计划的、带着尊严的离开。他们是在逃跑。
第五天清晨,天还没亮,第九区附近早起跑步的居民看到了一幅奇怪的画面——十几辆黑色的轿车从第九区基地里鱼贯而出,排成一列,朝市中心的方向驶去。车的速度很快,快到一个大爷差点被撞到。大爷骂了一句,车里的人没有回应。车窗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的脸,但大爷说,他听到车里有哭声。
基地里,七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车消失在晨雾中。
李默的短刀已经收回了鞘,但他还站在大门口,手搭在刀柄上,像一个守门的石狮子。他的左臂上缠着新的绷带——昨晚小军帮他换的,白色的纱布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胖子蹲在台阶上,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子里是茶——刚泡的,还冒着热气。他看着那些车消失的方向,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老赵没有看那些车。他背对着公路,面对着基地大楼,用独臂撑着铁棍,看着那些被刮花的墙壁、被拆掉的灯管、被喷上红漆的“林川滚出去”。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沉重的东西。
大刘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捡起那些被扔在地上的烟头和碎玻璃。他每捡一个,就要说一句“畜生”。说了十几遍,每一遍的语调都不一样——有的愤怒,有的悲哀,有的像叹息。
陈工蹲在配电室门口,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检查被破坏的能源线路。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一场手术。他的眼镜上沾着灰尘和油渍,但他没有擦,因为他的手上全是黑色的油污。
小军站在食堂门口,背着他的医疗包。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而是三天没有睡好觉。他看了看那些警卫留下的痕迹,又看了看自己的七个人——李默的伤、胖子的憔悴、老赵的沉默、大刘的愤怒、陈工的疲惫、炊事员大姐的凉了的三天的红烧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转身走进食堂,开始收拾那些散落在桌上的药品和器械。
炊事员大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双筷子。筷子上还夹着那块凉了的红烧肉。她把那块肉放回锅里,盖上锅盖,拧开了火。
“吃饭。”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每个人都能听到。“吃饱了才有力气。”
七个人围坐在餐桌前。锅里的红烧肉重新热了,热气腾腾,香味弥漫在整个食堂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炊事员大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她没有哭。
“慢点吃,还有。”她说。
——
林川走进基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烟头被捡了,碎玻璃被扫了,喷在墙上的红漆被铲了。虽然墙面上留下了铲过的痕迹,那些痕迹像伤疤一样,不会很快消失,但至少——那些字没有了。
七个人站在院子里,排成一排。不是军姿——他们的站姿随意,有的抱胸,有的叉腰,有的把手插在口袋里。但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林川走进大门的那一刻,小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长官!”小军跑过来,像一个找到了家的孩子,扑进林川的怀里。他的肩膀在发抖,哭声压抑着,不敢大声。“他们……他们关了我们在食堂里……不让我们出去……不让我们打电话……炊事员大姐的肉凉了三天……”
林川拍了拍小军的背。小军的背上有一条新的伤疤——不是利器伤的,而是被什么钝器砸的,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
“疼吗?”林川问。
小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疼了。”
“那就好。”
李默走过来,站在林川面前。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但他的腰挺得很直。他的眼睛看着林川,里面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的东西。
“长官,任务完成了。”
“什么任务?”
“守住第九区。”李默的声音很平静。“您说过的,让我们守住第九区。我们守住了。”
林川看着李默那张年轻的、但已经满是沧桑的脸。李默的左臂上那道被诡异腐蚀留下的疤痕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新的绷带缠在旧伤疤上面,白色的纱布上透出淡淡的黄色——那是碘伏的颜色。
“好样的。”林川说。
李默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是他几天来第一次笑。
胖子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杯子里的茶还是热的,热气在晨风中飘散。他看着林川,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长官。”
“嗯。”
“旧贵族的人,走了。”
“我知道。”
“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林川想了想。“他们回来一次,打一次。回来两次,打两次。打到他们不敢回来为止。”
胖子看着林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千年古井一样的澄澈。
“行。”胖子端起搪瓷杯,把茶一口喝完。“那我再泡一杯。”
他转身走进了食堂。
炊事员大姐从食堂门口探出头,手里拿着铲子。
“长官!饭好了!红烧肉,刚出锅的!”
林川笑了一下。
“来了。”
他走进食堂,身后跟着沈霜,跟着手办,跟着他的七个人。
食堂里,桌子上摆着七碗米饭,一碗红烧肉,一盆酸菜汤。米饭冒着热气,红烧肉油光发亮,酸菜汤的酸味和肉香混在一起,让人的胃开始咕噜咕噜地叫。
林川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是热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中带甜,是炊事员大姐最拿手的味道。
“好吃。”他说。
炊事员大姐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在擦灶台,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好吃就多吃点。”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