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贵族的事暂时告一段落,第九区的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说是“正轨”,其实就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十分洗漱,六点二十分早饭,六点四十分开始训练。沈霜制定的时间表,没有人敢违抗——连林川都不行。他试过赖床,结果沈霜直接端着冷水进了他的房间,把整杯水倒在了他的脸上。
“六点十分了。”她说,表情清冷,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川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鼻尖滴下来。
“你倒的是冷水?”
“冰水。”
“冰箱里的?”
“对。昨天晚上冻的。”
林川看着沈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沉默了三秒钟。
“……明天我自己起床。”
“你上周也这么说。”
手办在枕头上笑出了声。她的身体在晨光中微微颤动,金色的光芒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
“你笑什么?”林川看着她。
“笑你。”手办说,“你打不过她。”
林川无言以对。
——
训练在院子里进行。
李默的刀法越来越快。他的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点上——那根被他砍了上千次的木桩。木桩已经换了好几根,现在的这根是上周新换的,但上面已经有了密密麻麻的刀痕,像一张被乱笔涂鸦的纸。
他的速度已经快到手办说“需要认真闪避”的程度。手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
胖子每天跑五公里,从基地大门跑到公路尽头再跑回来。他的大肚腩已经消下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肌肉。他的霰弹枪换了一把新的,是总部配发的——不是旧贵族的人送的,而是赵将军亲自送来的。赵将军来的那天,没有进基地,只是把枪盒放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然后开车走了。
老赵的铁棍越来越稳。他每天对着那根木桩挥棍一千下,每一棍都带着破空声。他的独臂已经习惯了这种重量,挥棍的时候,身体会自然地旋转,用腰部的力量来弥补手臂的不足。
大刘的笑容越来越多。那张满脸横肉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竟然有一种奇特的温和感。炊事员大姐说,大刘笑起来像一只大号的加菲猫。大刘不知道加菲猫是什么,但他觉得炊事员大姐是在夸他,所以笑得更开心了。
陈工的能源系统越来越先进。他改装了基地的太阳能板,把发电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他还设计了一套备用电源系统,可以在主电网断电的情况下,维持基地运转整整一个月。赵将军派人来“学习”的时候,陈工把所有的图纸都交给了他们,没有任何保留。
小军的医疗技术越来越精湛。他开始学习中医疗法,从镇上买了几本中医入门的书,每天晚上在灯下看。炊事员大姐说他“看书的样子像个老中医”,小军推了推眼镜,说“我本来就是军医”。
炊事员大姐的厨艺越来越精湛。她的红烧肉已经成了第九区的招牌菜,连总部的人都想来“尝尝”。当然,总部的人没有真的来——因为刘副主席说过,第九区是“敏感区域”,未经批准不得进入。但炊事员大姐不在乎。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今天红烧肉,明天糖醋排骨,后天清蒸鱼,大后天酸菜鱼。
“只要你们吃得开心,”她说,“我就开心。”
——
这天傍晚,林川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
橙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像一幅巨大的油画。云被染成了金色、红色、紫色,一层一层地堆叠在一起,像山峦,像海浪,像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炊事员大姐在食堂里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花溅起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李默在练刀,刀锋破空的声音像有人在吹口哨。胖子在喝茶,搪瓷杯碰到牙齿的声音像有人在敲木鱼。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了第九区独有的背景音乐。
沈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他们在台阶上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夕阳照在沈霜的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涂了一层蜂蜜。她的眼睛看着远方,嘴角微微翘起。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以后。”
“以后?”
“对。以后。等诡异潮彻底平息了,等旧贵族不再找麻烦了,等总部不再盯着我们了,我想……”
“想什么?”
“想开一家炸鸡店。”
沈霜看着他。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他的下巴上有一点点胡茬,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你还是放不下炸鸡。”
“放不下。”林川笑了一下。“有些东西,一辈子都放不下。”
沈霜沉默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那我来当收银员。”
林川转头看着她。夕阳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反射的,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那光是金色的,像手办身上的那种金色。
“好。”他说。
手办从林川的肩膀上飘起来,飞到沈霜面前。她的身体在夕阳中发出金色的光芒,和晚霞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
她伸出一只金色的小手。
“它在干什么?”沈霜问。
“它在跟你握手。”
“握手?”
“对。它在说——‘欢迎加入’。”
沈霜看着那只金色的小手。手很小,比婴儿的手还小,但手指修长,比例完美,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手心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那是吞噬能力的本源,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手办的手很暖。不是烫,而是恰到好处的温暖,像冬天的热水袋,像夏天的冰淇淋。那种温暖从沈霜的指尖一直传到她的心脏,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但不是最后一次。
因为从今天起,她有了一个新身份——第九区炸鸡店的收银员。
虽然炸鸡店还没开起来。
虽然第九区还在被总部盯着。
虽然旧贵族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但没关系。
因为她们有手办,有七个人,有红烧肉,有夕阳,有彼此。
够了。
——
夜深了。
林川坐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挂在天空中的银盘。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辆锈迹斑斑的装甲车上,洒在车顶上的鸟巢里。
鸟巢又有了新的住户。一窝小鸟,刚出生,正在叽叽喳喳地叫。它们的嘴张得大大的,等着妈妈喂食。
手办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小鸟。
“它们好小。”她说。
“嗯。”
“它们会飞吗?”
“会。等长大就会了。”
“飞去哪儿?”
林川想了想。“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手办沉默了一下。她的蓝色眼睛看着那些小鸟,里面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呢?”她问。“你想去哪儿?”
林川想了想。
“哪儿都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这儿挺好的。”
手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头靠在他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嗯。挺好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的身上,让她的金色光芒变得柔和、温暖、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林川没有动。他让她靠着,让她睡着,让她做一个好梦。
梦里有炸鸡。
有红烧肉。
有永远不会背叛她的人。
——
第九区的故事还在继续。
诡异潮还会来,旧贵族还会回来,总部还会盯着。
但那都不重要。
因为这里有手办,有七个人,有沈霜,有炊事员大姐的红烧肉,有胖子泡的茶,有李默的刀,有老赵的铁棍,有大刘的笑容,有陈工的图纸,有小军的医疗包。
还有一个说“哪儿都不想去”的男人。
和一只说“嗯,挺好的”的手办。
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