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琳的手指在围裙口袋里蹭了蹭那张传单的边角。纸被雨水洇过又干透，摸起来像块粗糙的砂纸。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放晴了。那种雨后特有的蓝，透亮得有点晃眼。
去，还是不去。
她立在里间的门口，脑子里转着这个难处。湖边肯定全是人，吵吵嚷嚷的，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她就已经觉得太阳穴在跳。
可是那个孩子说，想和她一起看。
洛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茶杯。杯沿还沾着一点红茶的渍迹。
算了。
她把杯子放在门边的小柜上，转身往店堂走去。还不急，离晚上还早。先把那几本昨天没整理完的书归位再说。
风铃草堂的空气里还飘着那股焦糖混着麦香的味道。那是夏璃留下的痕迹。
洛琳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几排书脊。昨天的雨把几个上层的隔层弄得有点潮，她得检查一下有没有书受潮。
刚伸手去够第三层的一本蓝皮图册，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叮叮当当。
这次是一阵乱响，撞得毫无章法。
"店长姐姐！我来啦！"
那个橙色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头发上还沾着一点白面粉。
洛琳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又来了？"
"嘿嘿。"
夏璃推开大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背带裤，但领口还是歪的。
"我想着反正也没事，就来帮你干活嘛！昨天吃了你的饼干，总觉得得还点什么。"
她几步走到洛琳面前，目光亮晶晶的。
"并且老板娘还没回来，店里一个人都没有，好无聊的。"
洛琳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这孩子，是把别人的书店当成自家后院了吗？
"我不需要帮手。"
洛琳把那本蓝皮图册抽出来，转身放到旁边的小推车上。
"而且这里是书店，不是面包店，没什么你能做的事。"
"那可不一定！"
夏璃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啪嗒啪嗒的。
"我可以帮你搬书啊、擦灰啊、整理架子啊——你看，那个顶层的架子是不是很久没擦了？"
她指着书架最上面那一层。
洛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确实，那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平时她不太够得着，就总是拖着没擦。
"那个我自己会——"
话还没说完，夏璃已经转身跑向角落。
"我去搬梯子！"
洛琳张了张嘴，没来得及阻止。
那架旧梯子靠在墙角，是那种老式的木质梯子，两条腿有点不等长，踩上去总会往左边歪。平时洛琳都是能不用就不用的。
"那个梯子不太稳——"
"没事没事！我平衡感很好的！"
夏璃已经把梯子扛了过来。
她把梯子撑在书架前，用手拍了拍横档，发出两声闷响。
"看，结实得很！"
洛琳看着那架晃晃悠悠的梯子，眉头皱了起来。
"夏璃，别上去。我来就行。"
"哎呀店长姐姐你那么瘦，爬这个多危险。"
夏璃一只脚已经踩上了第一级横档。
"我来我来，我够得着！"
她说着，又往上踩了一级。
洛琳叹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比那些还要固执。
"那你小心点。"
她走到梯子旁边，双手扶住梯子的两侧。
"别乱动，我扶着。"
"好嘞！"
夏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得意。
"那就拜托店长姐姐接住我了。"
洛琳仰起头。
夏璃已经站在第三级横档上，踮起脚尖，手指努力往最顶层的书脊上探。
她的背带裤裤脚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袜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小小的胡萝卜图案。
"再往上一点点……"
夏璃的指尖碰到了一本厚重的图册。
"就是这本吧？我看这里灰最多——"
她的手指勾住了那本书的边缘。
洛琳扶着梯子的手微微收紧。
梯子的左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小心点啊！"
洛琳的动静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我明白我知道——"
夏璃的手指用力一勾。
那本图册很厚，比她想象的要重。书脊滑过指尖的时候，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梯子晃了。
"哇——"
夏璃的双脚在横档上打了个滑。
整个梯子往左边倾斜过去。
洛琳的反应比脑子更快。
她的右手松开梯子的一侧，往前跨了一步，肩膀顶住了梯子的边缘。左手顺势抬起来，护在夏璃的腰侧。
夏璃的小腿擦过洛琳的手臂。
那一瞬间，一阵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上划过。
然后是梯子砸在她肩膀上的重量。
"唔——"
洛琳闷哼了一声，脚后跟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梯子停住了。
夏璃整个人挂在梯子上，双手紧紧抓着那本图册，眼睛瞪得圆圆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
书架上的灰尘在阳光下飘着，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店长姐姐？"
夏璃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还好吧？"
洛琳没有回答。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温热的皮肤擦过她的手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接触点一路烧到了她的指尖。
自己的掌心在微微出汗。
"……我没事。"
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能下来了吗？"
"哦、哦！"
夏璃手忙脚乱地从梯子上爬下来。她的脚刚踩到地面，整个人就往前踉跄了一步。
洛琳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走路看路。"
"我知道我知道……"
夏璃站直了身子，把怀里的图册抱紧了一点。
她的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么。
"那个……谢谢店长姐姐接住我。"
她低着头，嗓音闷闷的。
"刚才差点就摔了。"
洛琳看着她的发顶。那几根翘着的呆毛在阳光下泛着橙色的光。
"下次别爬那个梯子了。"
洛琳把手从她的手臂上收回来。
"那个梯子腿不齐。"
"嘿嘿……"
夏璃挠了挠头。
"我下次会小心的。"
她说着，把怀里的图册举起来。
"不过我拿到啦！看！"
洛琳接过那本图册。
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书脊上烫金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
"古旧图册……"
洛琳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片刻。
这本书她记得。是姑婆留下来的，里面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和生物。她小时候翻过几次，后来就一直放在顶层没再动过。
"这是什么书啊？"
夏璃凑过来，脑袋几乎要枕在洛琳的肩膀上。
"看起来好老的样子。"
"是我姑婆留下的。"
洛琳把图册放在小推车上，翻开第一页。
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点脆。上面画着一株开着蓝色小花的植物，旁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名字和习性。
"风吟草……"
洛琳念出那行字。
"据说只在星坠湖边生长。"
"星坠湖？"
夏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整个人都贴了过来，脑袋挤进洛琳的视野里。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指着那株蓝色的小花。
"这个！这个我见过！"
"你见过？"
洛琳愣了一下。
"对啊！"
夏璃用力点头，脑袋点。
"就在湖边！那天我去采野莓的时候看到的！就在那棵大树底下！"
她说得手舞足蹈。
"而且老板娘说，今晚流星雨落下的时候，那些花会发光哦！"
"发光？"
洛琳低头打量着那株风吟草的插图。
图画是黑白的，看不出颜色。但是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夜则莹然，如星坠地。
"对对对！就是发光！"
夏璃兴奋得整个人都在晃。
"随即我才想去看看嘛！流星雨加发光的花，多浪漫啊！"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洛琳。
"店长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去不去呢！"
洛琳看着她那双翠绿色的目光。
那里面有光，比图画上的星星还要亮。
"……我考虑一下。"
洛琳把图册合上，响动淡淡的。
"又是这句！"
夏璃鼓起腮帮子，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考虑需要时间。"
洛琳把图册放回小推车上，转身去整理书架。
"并且我晚上不一定有空。"
"骗人。"
夏璃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啪嗒啪嗒的。
"你明明每天都在店里待到很晚！我看过你关门的！"
洛琳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
"而且我已经把你的那份传单拿走了哦！"
夏璃得意洋洋地举起那张皱巴巴的纸。
"你要是不去，我就把这张传单贴在你店门口！上面写着'店长姐姐想看流星雨只是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洛琳转过身，盯着她。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夏璃挺起胸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洛琳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孩子，还真是……
"……知道了。"
洛琳叹了口气。
"我去。"
夏璃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真的？！"
"真的。"
洛琳点了点头。
"只是你得保证，不许爬梯子，不许乱跑，不许——"
"好好好！都听你的！"
夏璃一把抓住洛琳的手，整个人都在蹦。
"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七点，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
"不行！万一你反悔怎么办！"
夏璃握着她的手晃了晃。
"我必须来盯着你！"
洛琳的手被她握在掌心里。温热的，有点粗糙，指腹还沾着一点面粉的味道。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随便你。"
她把手抽回来，嗓音又变回了那副淡淡的调子。
"那我先回去了！"
夏璃把那张传单塞回洛琳的围裙口袋里，转身就往门口跑。
"记得啊！七点！不许反悔！"
她推开门，风铃又是一阵乱响。
"店长姐姐再见！"
那个橙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洛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
风铃声渐渐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握住的那只手，温度好像还残留在皮肤上。
温热的，带着面粉的香气。
洛琳把手攥成拳头，然后在围裙上蹭了蹭。
奇怪。
她明明只是答应去看个流星雨而已，怎么心跳得这么快。
她转身看向小推车上的那本古旧图册。
封面上烫金的字母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风吟草。夜则莹然，如星坠地。
洛琳伸手翻开图册，找到那一页。
那株蓝色的花静静地画在纸页上，旁边是夏璃刚才指过的那个位置。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小字。
今晚七点。
她把图册合上，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地板上，把那些细小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洛琳站在书架前，打量着自己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那道影子静止不动。
但她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她伸手摸了摸围裙口袋里的那张传单。
纸还是皱巴巴的，边角有点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这张纸，比那些整整齐齐的新书还要沉。
风铃草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洛琳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七点。
那个孩子说，会来接她。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去看的风景。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守着这间安静的书店。
可是今晚，好像会有点不一样。
洛琳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整理书架。
那本古旧图册静静地躺在顶层，书脊上的灰尘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而在它的夹层里，有一片干枯的蓝色花瓣，悄悄地掉了出来。
落在地板上，没有人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