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琳蹲下身，手指捏住那片干枯的花瓣边缘。
触感很脆，稍稍用力就会碎掉的样子。
她把花瓣举到眼前。蓝色的色素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叶脉间残留的浅淡痕迹，在透过窗户落进来的光柱里显得有些透明。
这是从那本图册里掉出来的。
洛琳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把花瓣小心地放在掌心，另一只手翻开那本深褐色的古旧图册。
书页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地方还留着虫蛀的小洞。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扫过那些手绘的植物插图和娟秀的批注。
风吟草的那一页在第十七页。
插图上画着一株细长的草本植物，叶片呈羽状分裂，顶端开着几朵小小的铃铛形花朵。旁边的字迹比其他页面要淡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墨水不够了。
洛琳埋下头，仔细辨认那行字。
"夜则莹然，如星坠——"
后面几个字被一道深深的折痕盖住了。她试着把书页展平，但那道折痕像是已经在纸上生了根，怎么也抚不开。
她把那片干枯的花瓣放在插图旁边，比了比大小。
形状对得上。
这片花瓣应该就是夹在这一页里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从姑婆那个时代一直躺到现在。
洛琳正想着，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叮叮当当。
一阵乱响，撞得毫无章法。
"店长姐姐！"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热腾腾的气息。
洛琳下意识地把那片花瓣合进书页里，然后才转过头去。
夏璃站在门口，两只手捧着一个纸袋，袋口冒着白气。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你看我带什么来了！"
她几步走到洛琳面前，把纸袋往她鼻子底下一塞。
一股浓郁的焦糖和栗子香气扑面而来。
"糖炒栗子！刚出锅的！"
夏璃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融化的糖霜。
"我在面包店门口看到那个卖栗子的大叔，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
洛琳看着她那副邀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你不用在店里帮忙吗？"
"休息时间！"
夏璃把纸袋塞进洛琳手里，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小凳子上。
"老板娘说今天生意好，让我歇半个钟头再回去。"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店长姐姐你也坐啊，趁热吃！"
洛琳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看了看夏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把古旧图册放在一旁的小推车上，然后在夏璃身边坐了下来。
纸袋很烫，隔着里面栗子的温度。
"我剥给你看！"
夏璃从袋子里捏出一颗栗子，两只手捏住两端，用力一挤。
咔嚓。
栗子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
"看，这个特别糯！"
她把剥好的栗子递到洛琳面前，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碎壳。
洛琳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但夏璃的手已经伸到了嘴边。
她只好张开嘴，把那颗栗子咬住。
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焦糖的香气和一点点烘烤过的烟熏味。
"怎么样？"
夏璃盯着她的脸，眼睛眨都不眨。
"……还行。"
洛琳咽下栗子，嗓音淡淡的。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吃！"
夏璃撇了撇嘴，又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栗子剥起来。
"店长姐姐你就是太闷了，连夸人都不会。"
"我没有夸人的习惯。"
"那你刚才笑了。"
洛琳愣了一下。
"我看见你嘴角翘了一下。"
夏璃把第二颗剥好的栗子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所以你说真的是喜欢的，对吧？"
洛琳没有回答。她伸手从纸袋里摸出一颗栗子，低头剥起来。
栗子壳很硬，指甲掐进去的时候有点费劲。她剥得很慢，一点一点把壳和那层薄薄的内膜去掉。
"店长姐姐。"
夏璃的动静突然低了下来。
洛琳抬起头。
夏璃正打量着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个流星雨的事……你不会反悔吧？"
洛琳手里的栗子壳掉在地上。
"我说过我会去。"
"可是你说话的时候脸都没表情。"
夏璃凑近了一点，近到洛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小麦粉和阳光的味道。
"我有点怕你会忘了。"
"我不会忘。"
洛琳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避开了夏璃的目光。
"七点，对吧。"
"对！"
夏璃一下子蹦了起来，两只手在空中挥了挥。
"那我们拉钩！"
洛琳差点被栗子噎住。
"……什么？"
"拉钩啊！"
夏璃伸出右手的小指，在洛琳面前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洛琳打量着那根伸在自己面前的小指。
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指腹上有一点做面包留下的小茧。
"那是小孩子才做的事。"
"我不管，反正我就要拉！"
夏璃的手指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戳到洛琳的鼻尖。
"不然我不放心！"
洛琳叹了口气。
她放下手里没剥完的栗子，伸出自己的小指。
两只手指勾在一起的那一刻，夏璃的手指用力地勾紧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夏璃认真地念着，声音有点奶声奶气的。
"谁反悔谁是小狗！"
洛琳没有跟着念，但她的手指没有抽回来。
夏璃的手指很暖，掌心里还有一点刚才剥栗子留下的糖渍。
"好了。"
洛琳轻轻地把手指抽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该回店里了。"
"哎呀还早嘛！"
夏璃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才三点多，我还能再待一会儿——"
"你的休息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洛琳站起身，把地上的栗子壳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迟到的话，你们老板娘会说你。"
夏璃撇了撇嘴，但还是很听话地站了起来。
"好吧好吧。"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又回头看了一眼放在小推车上的那本古旧图册。
"对了，刚才你在看什么书啊？"
洛琳的手顿了一下。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夏璃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再追问。
"那我走啦！"
她转身往门口跑去，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冲洛琳喊：
"七点！不许迟到哦！"
"晓得了。"
"记得穿暖一点！湖边晚上很冷的！"
"……知道了。"
"还有——"
夏璃的响动猛地小了下去。
"谢谢你的栗子……不对，谢谢你愿意陪我去。"
洛琳盯着那个橙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风铃又响了一阵，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变得有些发黄了，太阳正在往西边倾斜。光线穿过门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洛琳转身走回小推车旁，重新拿起那本古旧图册。
她翻开第十七页。
那片干枯的花瓣还夹在书页里，静静地躺在插图旁边。
洛琳把它拿出来，在光下仔细看了看。
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发碎了，轻轻一碰就掉下几片细小的碎屑。
她不能把它就这样放在书里。
洛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架下方的一排厚重的字典上。
那是一整套皮革封面的工具书，从A到Z排列得整整齐齐。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了其中最厚的一本。
书很沉，拿在手里有份量。
洛琳翻开书页，找到字母F的部分。
风吟草的词条在第两百三十四页。
她把那片干枯的花瓣小心地放在两页纸之间，然后轻轻合上书。
书页合拢的瞬间，花瓣被压得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洛琳把字典放回书架上，塞进两本其他书之间。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排整齐的书脊。
没有人会发现。
她对自己说。
那片花瓣会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直到——
直到什么？
洛琳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她转身走回小推车旁，准备把古旧图册也放回原位。
但就在她伸手去拿那本书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第十七页。
她愣住了。
刚才那行模糊的字迹——
"夜则莹然，如星坠——"
后面的那几个被折痕盖住的字，此刻变得清晰了起来。
洛琳把书举到眼前，眯起眼神仔细辨认。
"星坠深处，有光无影，可寻不可见。"
字迹很淡，像是有人用很轻的笔触写上去的。在正常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此刻，当夕阳斜斜地照进窗户、把整个店堂染成一片暖黄的时候，那些字却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洛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星坠深处。
她想起夏璃说的话——那种花只在星坠湖边生长，在流星雨落下的时候会发光。
而姑婆的这本图册里，记录着关于那种花的一切。
洛琳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另一种植物，开着白色的小花。但页边的空白处，也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字迹。
她把书举高，让夕阳的光落在纸面上。
"夏至之夜，风吟花开，光落如雨。"
洛琳的心跳快了起来。
这些字迹平时是看不见的，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会显现。
她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字。
有的记录着植物的生长习性，有的写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还有的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像是某种叮嘱。
"风起时，勿独行。"
"湖心有岛，岛中有洞，洞中有——"
后面的字被一滴陈年的墨渍盖住了，看不真切。
洛琳翻得越来越快，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她想知道这本图册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但就在她翻到第三十页的时候，窗外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一朵云遮住了夕阳。
店堂里的暖黄色瞬间褪去，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淡灰色的天光。
洛琳低下头，看向刚才那行清晰的字迹。
空白。
纸页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不管她怎么看，那些字迹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了。
洛琳立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古旧图册。
书页在微风中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起刚才读到的那些话。
星坠深处。夏至之夜。风起时勿独行。
还有那片被她藏在字典里的干枯花瓣。
洛琳把图册合上，放回小推车上。
窗外的云层正在慢慢移动，夕阳的光又要回来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翻开书。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本深褐色的图册静静地躺在阳光下。
书脊上的烫金字母闪着微弱的光，像是在对她说着什么。
但她听不见。
她只知道，今晚，她要和夏璃一起去看流星雨。
而那片藏在字典里的花瓣，还有那些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的字迹，会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告诉她一个关于过去的故事。
洛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四点一刻。
离七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她转身走向里间，准备换一件厚一点的衣服。
湖边晚上很冷，夏璃是这么说的。
洛琳的脚步在里间的门口停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夏璃塞进她手里的那颗糖炒栗子，想起那个有点奶声奶气的拉钩，想起那双翠绿色的目光里闪烁的光。
七点。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不会迟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