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琳的手搭在门把上，指腹贴着凉丝丝的铜质，没有立刻转开。
挂钟的指针正一点点往五点靠。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金红色的光从书架顶端的缝隙里漏进来，斜斜地切过那本摊开的古旧图册。
她低头看了一眼。
图册上的字迹彻底消失了，纸张泛着陈旧的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翻过很多很多次。那些在光线下显现的笔画，那些关于"星坠深处"和"风吟花开"的神秘字迹，此刻全都藏回了纸页的纹理里，像是从未出现过。
她的手指抚过空白处，指尖有些发麻。
风吟草的根须，须在月光下采集，方能指引归途。
那张从旧书里滑落的信纸还贴着她的腿侧，隔着裙子的布料，传来微微的痒意。
洛琳把图册合上，小心翼翼地塞回书架的最顶层。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进里间。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棉麻质地的长裙和宽松的罩衫。她的手指在一排衣架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上。料子稍稍厚实一些，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绒边。
夏璃说湖边晚上很冷。
她把外套取下来，搭在臂弯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厚一点的围巾。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耳尖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七点。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慢。
洛琳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目光时不时飘向墙上的挂钟。五点半。五点三刻。六点整。
店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她起身去点了几盏魔法灯。柔和的光晕在书架间漫开，把那些熟悉的书脊照得暖洋洋的。
她试着翻开一本旧小说，但看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字句在眼前晃，脑子里全是那本图册上若隐若现的墨迹，还有夏璃翠绿色的眼睛。
六点半。
洛琳放下书，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一圈。她把柜台上的茶具擦了一遍，又把昨天没来得及整理的书按高低重新排了排，最后蹲在书架前，把几本放错位置的小册子抽出来。
"叮铃——"
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
洛琳的肩膀一僵，手里的书差点滑下去。她猛地转过头，看见那扇熟悉的木门被人推开，一个橙红色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店长姐姐！"
夏璃的响动像一阵风似的卷进店里，带着一身小麦粉和糖炒栗子的甜香。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得急还是被外面的冷风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两颗小星星。
"我没迟到吧？"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前，把手里的藤编篮子往桌上一放。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纸包，每个都包得不太规整，边角翘着，但隔着纸都能闻到那股热乎乎的甜味。
"刚出炉的糖炒栗子，我趁热装了些，想着路上吃。"
洛琳的视线落在那个篮子上，又移到夏璃脸上。
"你没迟到。"
她的嗓音比想象中稳。
夏璃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赶不上呢——今天店里客人特别多，那个，就是那种一次性买十几个面包的客人，我差点没忙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绕到柜台后面，伸手去拉洛琳的手臂。
"走吧走吧，再晚就赶不上了！"
洛琳被她拽着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她顺手捞起柜台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另一只手被夏璃紧紧攥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等等，门还没锁——"
"交给我交给我！"
夏璃三两步跑回去，把门拉上，又蹲下身鼓捣了一阵门闩。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像是在做一件再熟悉可的事。
"好了！走！"
她直起身，又跑回来重新握住洛琳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跑出了风铃草堂。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暮色沉沉地压在小镇的屋顶上。街道两旁的魔法灯陆续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点在暮色中一盏盏绽放，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戳出了一个个小洞。
星坠镇的主街在这个时辰总是很热闹。下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有的拎着菜篮，有的挽着伴侣的手臂，有的站在路边的小摊前挑挑拣拣。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烤面包的麦香、炖肉浓香、炸鱼排油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洛琳跟在夏璃身后，手被对方紧紧攥着，在人群里穿行。
"这边这边——"
夏璃忽然拐了个弯，拉着她钻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洛琳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条巷子她认识，是连接主街和湖边的一条捷径。但平日里很少有人走，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贴得很近，头顶只露出一线窄窄的天空。
"你怎么知道这边的？"
她忍不住问。
夏璃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轻快。
"我第一次来小镇的时候，迷路了，不小心钻进来的。结果发现这边可以直通湖边，人又少，可安静了。"
她的响动在巷子里回荡，带着微微的回响。
"后来我就总走这边，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透透气。"
洛琳没有说话。
她盯着夏璃的背影，看着那头橙红色的短发在暮色中一晃一晃，望着她肩膀微微耸动的幅度，看着她的手——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温度一直传到心里。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和苔藓。脚下的石板路有些不平，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野草。洛琳低头看着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凸起的石块。
夏璃忽然放慢了脚步。
"店长姐姐。"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被巷子里的寂静压低了。
"嗯？"
"你说……"
夏璃的步子变得更慢了，手却攥得更紧。
"流星雨是什么样子的？"
洛琳愣了一下。
"你没见过？"
"没有。"
夏璃摇摇头，橙红色的短发在暮色中轻轻晃动。
"我老家那边总是阴天，从来都看不到星星。后来来这边当学徒，每天忙着和面团、烤面包，根本没时间抬头看天。"
她顿了顿，嗓音变得更轻了。
"今天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约我一起看。"
洛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书店里，夏璃把那张流星雨的传单塞进她手里的样子。那张传单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边角有点卷，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时间和地点。
她当时没有答应。
但夏璃还是来了。
"我……"
洛琳开口，嗓音有些干涩。
"我也没见过。"
夏璃的步子停住了。
她转过头，翠绿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真的？"
"真的。"
洛琳点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那我们扯平了。"
夏璃忽然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明亮。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的小雀斑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都是第一次，谁也不许嫌弃谁。"
她重新迈开步子，拉着洛琳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越来越窄，天越来越暗。洛琳跟在夏璃身后，心跳随着脚步声一点一点加快。她不知道是终归即将看到的流星雨，还是因为前面那个橙红色的背影。
忽然，视野豁然开朗。
巷子到了尽头，眼前是一大片开阔的湖岸。
星坠湖静静地躺在暮色中，湖水幽深，看不见底。远处的山峦已经融化进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湖面上有薄薄的雾气在飘，像是有人在上面铺了一层轻纱。
湖边的木栈道有些旧了，木板之间有细细的缝隙，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夏璃拉着洛琳走到栈道的中段，在一张长椅前停下。
"就是这里。"
她松开洛琳的手，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洛琳坐下来，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裹紧了一些。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确实有些凉。
"冷？"
夏璃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当即凑过来，把那条围巾从洛琳臂弯里扯出来，三两下围在她脖子上。
"早说了湖边冷，你穿这么少。"
她的语气有点像是在训斥，但动作却很轻柔，把围巾掖得严严实实的。
洛琳被她围得有些暖和，耳尖又红了。
"你……你不冷吗？"
"我？我不冷！"
夏璃挺起胸膛，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背带裤。
"我可是烤面包的，天天对着几百度的炉子，早就练出来了！"
她说着，伸手去够那个藤编篮子，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
"来，趁热吃。"
是一颗糖炒栗子，深褐色的壳上泛着油光，还冒着热气。
夏璃剥开栗子壳，把金黄色的栗子仁递到洛琳嘴边。
"张嘴——"
洛琳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我自己来……"
"哎呀别动，我刚剥好的！"
夏璃不依不饶，栗子仁几乎要碰到洛琳的嘴唇。
"快张嘴，不然要凉了！"
洛琳被她逼得没办法，只好微微张开嘴，咬住了那颗栗子。
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焦糖香气。她低头嚼着，感觉整个口腔都被温暖填满了。
"好吃吗？"
夏璃凑过来，目光亮晶晶地打量着她。
"……好吃。"
洛琳小声说。
"我就说嘛！"
夏璃得意地笑起来，又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分享着一篮子糖炒栗子，盯着暮色一点点沉下去，看着湖面上的雾气一点点浓起来。
天边总算暗了下来，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幕上。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看——"
夏璃忽然指着天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开始了！"
洛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天边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转瞬即逝。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流星雨开始了。
她看着那一片璀璨的光芒从天空坠落，看着那些银白色的轨迹划破夜幕，盯着湖面上映出的倒影——像是有人把整个星空都倒进了水里。
"好漂亮……"
夏璃的嗓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场盛大的表演。
"店长姐姐，你看那个——那个好长！"
她指着天边一道特别明亮的轨迹，眼睛里映着流星的光芒。
洛琳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那道流星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那个也好看——"
夏璃又指向另一边，整个人都往前探着身子，像是要把自己从长椅上弹出去。
洛琳看着她兴奋的侧脸，瞅着她被晚风吹乱的短发，看着她眼睛里那两簇跳动的光。
流星雨很美。
但此刻，她觉得眼前这个橙红色的身影，比整个星空都要明亮。
"店长姐姐？"
夏璃忽然转过头，发现了她在望着自己。
"你怎么不看天？"
洛琳的耳尖又红了。
"我……我在看。"
"那你看着我干什么？"
夏璃眨眨眼，有些困惑。
"流星在天上，不在我脸上。"
洛琳被她逗笑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你脸上也有流星。"
"啊？"
夏璃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哪有？我怎么没看到——"
"在眼睛里。"
洛琳轻声说。
夏璃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脸颊上的红色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
"你、你说什么——"
她的嗓音忽然变得结结巴巴的，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我、我只是说你的眼睛里映着流星，没、没别的意思——"
洛琳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味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知道。"
她轻声说，目光落在夏璃被晚风吹乱的头发上。
"我也只是说你的目光里映着流星。"
夏璃的脸更红了。
她转过头，假装在看天，但耳朵尖一直红到了根部。
"流、流星越来越多了……"
她的嗓音有些飘，明显在转移话题。
洛琳没有拆穿她。
她转过头，继续打量着天空。
流星雨确实越来越密集了，银白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划过，像是有人在夜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店长姐姐。"
夏璃的嗓音忽然又响起来，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嗯？"
"以前……"
夏璃的目光落在湖面上，声音轻轻的，像是被晚风吹散了。
"以前觉得湖边只是安静，现在觉得，是因为有人在等我。"
洛琳的呼吸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夏璃的侧脸。
暮色中，夏璃的轮廓被星光勾勒得格外柔和。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这才我很喜欢这里。"
夏璃继续说，嗓音还是那么轻。
"以前总想着学完面包就离开，去更大的城市，开更大的店。但现在……"
她停了一下，把脑袋转过来，翠绿色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洛琳。
"现在觉得，留在这里也不错。"
洛琳的喉咙有些发干。
她不明白该说什么，只能愣愣地看着夏璃的眼睛。
那双翠绿色的眼神里，映着漫天的星光，映着湖面的波光，映着她自己的脸。
"我……"
她开口，嗓音有些哑。
"我也觉得……留在这里，挺好的。"
夏璃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亮，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
"那说好了——"
她扬起手，小指翘着。
"我们要一起留在这里，开书店，开面包店，一直一直在一起。"
洛琳看着那根翘起的小指，看着夏璃期待的眼神，味道自己心里的那道墙正在一点点崩塌。
她抬起手，用小指勾住了夏璃的。
"说好了。"
两个小指勾在一起，在星光下轻轻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夏璃奶声奶气地念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谁变谁是小狗。"
洛琳被她逗笑了，嘴角弯起来。
"好。"
就在这时，湖中心忽然泛起了一道奇异的光。
那是一种幽蓝色的荧光，从水面下方缓缓升腾起来，像是有一群发光的小精灵在水底跳舞。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在湖面上形成一片梦幻的光晕。
"那是——"
夏璃惊讶地站起身，眼睛睁得大大的。
"湖里怎么会有光？"
洛琳也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那片荧光上。
那些幽蓝色的光点在湖面上缓缓游动，形成一个又一个漩涡，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的心跳忽然加速。
她想起那本古旧图册上的字迹，想起那张信纸上模糊的落款，想起姑婆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去看看。"
她迈步往栈道边上走去，脚步有些急。
"店长姐姐，小心——"
夏璃在身后提醒，但洛琳已经走到了栈道的尽头。
她的脚尖无意间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洛琳低头看去。
栈道边缘的泥土里，半掩着一片金属薄片。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那片湿润的泥土，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金属。薄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表面锈迹斑斑，但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什么花纹。
她把薄片从泥土里挖出来，借着湖面的荧光仔细辨认。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株植物的藤蔓，又像是一串看不懂的符文。在薄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标记。
那是一朵风铃草的花。
"店长姐姐，你找到什么了？"
夏璃凑过来，把脑袋探到洛琳肩上。
"这个……"
洛琳把薄片举起来，让夏璃看得更清楚。
"好像……跟那本图册上的花纹有点像。"
夏璃眨眨眼，凑近看了看。
"真的诶……这个花，是不是你在店里画的那个？"
她的嗓音有些困惑。
"怎么会在湖边？"
洛琳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金属薄片上，落在那朵小小的风铃草花上，落在那些蜿蜒的纹路上。
湖心的荧光在这一刻忽然闪烁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她的发现。
她的手微微收紧，金属薄片的边缘硌着掌心，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
风吟草的根须，须在月光下采集，方能指引归途。
那张信纸上的字句又在脑海里浮现。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幽蓝色的荧光。
湖底深处，藏着什么？
而那片金属薄片，又是谁留下的？
身边的夏璃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把自己往洛琳身边靠了靠。
"湖边真的好冷……"
洛琳回过神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夏璃肩上。
"穿上。"
"那你呢？"
"我不冷。"
"骗人，你的手都是凉的——"
夏璃抓住洛琳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一起暖。"
洛琳的手被裹在温热的掌心里，指腹贴着那颗糖炒栗子，甜糯的香气还残留在指尖。
她看着夏璃被晚风吹红的脸颊，瞅着她眼睛里映着的星光和荧光，忽然觉得那些谜团和秘密，都不如此刻的温度来得真实。
金属薄片还握在另一只手里，凉丝丝的，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湖心的荧光缓缓升腾，在月光下形成一片梦幻的光晕。
而她站在栈道的尽头，身边是夏璃温暖的肩膀，手里是一个等待解开的谜。
今晚的流星雨还在继续。
银白色的光芒从天边划过，像是在指引某个方向。
洛琳攥紧了那片金属薄片，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找出真相。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和身边的人一起，看完这场流星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