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柜台那层薄薄的浮灰上。
洛琳睁开眼，后颈有点酸。她歪着头，看见自己还靠在柜台后面的旧沙发上，毯子从肩膀滑到腰间。右脚踝缠着绷带，搁在软垫上，那股尖锐的痛感变成一种钝钝的胀。
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薄荷味，混着一点昨晚没散去的药香。
她动了动脚趾，绷带勒得有点紧，但那种钻心的疼已经退下去了。她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毯子滑落到腿上。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晨曦的白转成了上午的暖黄。
风铃在门外响了一声。
洛琳转头，看见门被推开一条缝，夏璃的脑袋探进来，橙红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醒啦？"
"嗯。"
夏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两片烤得金黄的面包。她把托盘放在柜台上，转身去把门完全打开。
"脚怎么样？还疼吗？"
"好多了。"洛琳试着把右脚放下地，脚尖点了一下，还有点跛，但能走。
夏璃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
"慢点。"
洛琳借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左腿承重，右脚轻轻点着地。她走到柜台后面，在椅子上坐下。夏璃把粥和面包推到她面前。
"吃点东西。昨天都没怎么吃。"
洛琳端起碗，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扑鼻。她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夏璃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托着下巴看她，"老板娘说你今天肯定起不来，让我早点过来看看。"
"我没那么娇气。"
"脚踝扭伤可大可小。"夏璃盯着她的脚，"要是不好好养着，以后阴雨天会疼的。"
洛琳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
粥喝完，面包也吃了一半。夏璃把空碗收起来，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今天书店开门吗？"
"开。"洛琳看着窗外，"没什么大碍。"
"那我帮你把牌子挂出去。"
夏璃站起来，跑出去把门口的"营业中"牌子挂好，又跑回来，在柜台后面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书店里很安静，只有风铃偶尔响一两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洛琳站起来，说要去泡茶。
"我帮你。"
"不用。"洛琳摆摆手，"脚已经好多了。"
她慢慢走到后院，打了热水回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罐新到的春茶。茶叶是淡绿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清新的草木香。她把茶叶放进茶壶，倒进热水，盖上盖子闷了一会儿。
茶香渐渐飘出来，混着阳光的味道。
洛琳拿出两个茶杯，把茶壶和杯子放在托盘上，端起来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隔着玻璃往外看。
日光巷里，阳光正好。牵牛花爬在两侧的墙上，紫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晃动。
夏璃立在巷子对面，面包店门口。她穿着那件沾着面粉的围裙，背对着洛琳，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穿着碎花裙子，头发很长，笑起来很好看。她说话的时候会用手碰夏璃的胳膊，肩膀微微晃动，像是在撒娇。
夏璃也笑着，把手里那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面包。圆滚滚的，表皮烤得金黄。
夏璃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油纸，把面包包起来，又拿出一根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那个女孩接过面包，笑得更甜了，又说了几句话，才转身离开。
夏璃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然后转身，往书店这边走。
洛琳站在门口，手里的托盘有点沉。
茶在杯子里慢慢变凉。
她转身，走回书店，把托盘放在柜台上。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
她坐下来，盯着面前的茶杯，没有动。
茶香在空气里飘着，但她喝不下。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皱巴巴的。
她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又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开始整理昨天没弄完的那几排。
她踩着木梯，把一本本书放回原位。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夏璃笑着递面包。
那个女孩笑得很甜。
夏璃给她扎了麻绳。
麻绳。
洛琳的手停在半空。
她记得，夏璃说过，只有"特别的面包"才值得扎麻绳。
那根麻绳在脑子里反复滚动，滚到第五遍的时候，她瞧见自己正把一本《植物图鉴》塞进"诗歌"的分类区。
她愣了一下，把书抽出来，放回正确的位置。
风铃响了。
"店长姐姐！"
夏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惯有的轻快。
洛琳转过身，看见夏璃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新泡的茶，还有一盘刚出炉的饼干。
"我看见你在整理书架，"夏璃把托盘放在柜台上，"脚还好吧？要不要坐一会儿？"
"没事。"
洛琳从梯子上下来，慢慢走到柜台后面，在椅子上坐下。夏璃也坐下来，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这是新烤的饼干，"夏璃指着盘子，"加了蜂蜜和燕麦，你尝尝。"
"嗯。"
洛琳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酥脆的，甜度刚好，但她在嘴里嚼了两下，有点咽不下去。
"好吃吗？"
"还行。"
夏璃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没什么。"
洛琳把饼干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她没在意。
夏璃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今天怪怪的。"
"没有。"
"有。"夏璃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你都不看我。"
洛琳抬起头，看着夏璃的目光。翠绿色的眼睛，带着一点担心，还有一点困惑。
"真的没什么。"
夏璃没追问。她靠回椅背上，托着下巴，看着洛琳。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风铃在门外轻轻响着，有一下没一下的。
洛琳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茶面上映着窗外的影子，模糊不清。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给面包扎麻绳的标准是什么？"
夏璃愣了一下。
"什么？"
"扎麻绳，"洛琳的动静很轻，"什么样的面包，你才会扎麻绳？"
夏璃没说话。她看了洛琳一眼，又看了洛琳一眼，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看见啦？"
洛琳没说话。
夏璃咬了咬嘴唇，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
"两种。"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只有两种面包会扎麻绳。"
洛琳仰起脸。
"一种是别人订的，为了好看。"夏璃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另一种是给你的——那个是为了让你知道它是你的。"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推到洛琳面前。
油纸包扎着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比刚才那个女孩拿到的，大一倍。
"这个，"夏璃的声音变得很轻，"在你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想给你了。"
洛琳看着那个油纸包。
麻绳的结打得很难看，像是匆忙间随手系的。油纸的边缘有点皱，像是被攥过。
她伸出手，解开麻绳。
油纸散开，里面躺着一个面包。
圆滚滚的，表皮烤得金黄，上面还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面包还热着，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指尖。
"昨天晚上回去又烤的，"夏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有点闷闷的，"本来想今天给你，结果……"
她没说完，咬了咬嘴唇。
"我以后不给别人扎麻绳了。"她说，"只有你的才扎。"
洛琳盯着那个面包，喉咙有点堵。
"那个女孩——"
"玛莎，"夏璃打断她，"花店的，她订了下周的花，说要用来装饰书店。她问我要不要订，我说要问问你。"
"哦。"
"她就是客人。"夏璃打量着洛琳，眼睛亮晶晶的，"你……你不会是在意这个吧？"
洛琳没说话。
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很软，里面夹着一点奶油，甜度刚好。奶油在舌尖化开，有一股淡淡的香草味。
"好吃。"
"真的？"
"嗯。"
夏璃笑了，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
"我专门给你做的，"她说，"加了双倍的奶油。"
洛琳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面包放在油纸上。
"谢谢你。"
"不用谢。"夏璃托着下巴看她，"你高兴就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那个扎着麻绳的油纸包上。
洛琳低头望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嘴角微微翘起。
"夏璃。"
"嗯？"
"下周的花，"洛琳的声音很轻，"订风铃草吧。"
夏璃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好！"
她站起来，绕过柜台，跑到洛琳身边。
"那我明天就去跟玛莎说。"
"嗯。"
夏璃蹲下来，看着洛琳的脚踝。
"脚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
"那我扶你走走？"
"不用——"
"走走嘛。"夏璃站起来，抬起手，"就当验证一下。"
洛琳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
夏璃的手很暖，掌心有点粗糙，带着面粉的味道。
她扶着洛琳站起来，渐渐往门口走。
"慢点。"
"我知道。"
两个人走到门口，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日光巷里，阳光正好。牵牛花爬在墙上，紫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晃动。面包店的方向飘来一股麦香，混着书店里的茶香。
夏璃站在洛琳身边，肩膀挨着肩膀。
"店长姐姐。"
"嗯？"
"以后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夏璃的声音很轻，"只给你做。"
洛琳转头看她。
夏璃的脸有点红，但眼睛很亮，认真地看着她。
"好。"洛琳说。
夏璃笑了。
她握着洛琳的手，没松开。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手上，也照在那个还放在柜台上的、扎着麻绳的油纸包上。
风铃在门外轻轻响了一声。
洛琳看着夏璃的侧脸，打量着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橙红色变成一种温暖的光晕。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种皱巴巴的味道，一点点舒展开了。
风铃草。
她说的是风铃草。
夏璃好像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
不管怎样，她都笑着，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这样，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