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从日光巷两侧的墙头漫过来，牵牛花合拢了花瓣。
风铃草堂门口，夏璃还握着洛琳的手。掌心有点潮，不知道是谁出的汗。
“我得回去了。”夏璃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明天要试新炉子，老板娘说凌晨四点就得起。”
洛琳点点头。
“那个面包，”夏璃指了指柜台上的油纸包，“记得吃。我加了双倍奶油。”
“好。”
夏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洛琳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搭在那本摊开的账本上。
“晚安。”
“晚安。”
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洛琳杵在原地没动。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日光巷尽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夏璃手指的温度，有点暖，有点痒。
柜台上的油纸包扎着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伸手碰了碰麻绳的结，没拆开。
风铃草。
她说的。
洛琳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架前。
从南墙开始。
这是姑婆教的。每月盘点，从南墙第一排第一层开始，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书和人一样，得时不时确认它们还在。
她蹲下身，从柜台最下面的柜子里抽出牛皮封面的账本。封面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翻开最新一页，上面还是上个月的记录，日期停在二月十七。
洛琳拿起笔，在日期栏写下“三月十七”。
木梯有点沉。她搬过来，架在南墙第一排书架前。梯子腿碰到地板时发出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书店里回荡了一下。
她爬上第三级，手刚好能够到最顶层。
“《星坠湖植物图鉴》。”
没人应。
她习惯了。以前盘点也是一个人，念给自己听，打勾，翻页。
洛琳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笔，在账本上找到对应条目，打了个勾。
下一本。
“《希尔芙兰民间故事集》。”
笔尖刚要落下，门铃响了。
洛琳转头。
夏璃立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杯子。杯口冒着白气，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两团小云朵。
“忘了东西？”
“没有。”夏璃用后背顶开门，侧身挤进来，“面包店明天试新炉子，老板娘让我今晚把老炉子的火灭了。反正睡不着。”
她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推到洛琳面前。热可可的香味飘过来，混着一点肉桂粉的味道。
“你脚还没好全，不能站太久。”
洛琳从梯子上下来，接过杯子。杯壁烫得她缩了一下手指，换了个角度握着。
“盘点又不费脚。”
“那我帮你。”夏璃已经坐到柜台后面，把账本拉到自己面前，“你念，我打勾。”
洛琳站着没动。
“怎么了？”
“你明天四点要起。”
“四点就四点。”夏璃翻开账本，拿起笔，“我以前在面包店，旺季的时候连着三天只睡三个钟头。快念。”
洛琳看了她两秒。夏璃已经翻开账本第一页，笔尖悬在条目栏上，等着。
“南墙第一排。”
“嗯。”
“《星坠湖植物图鉴》。”
“有。”夏璃低头在账本上找到对应条目，打了个勾。勾画得很用力，尾巴翘起来。
洛琳重新爬上木梯。
“《希尔芙兰民间故事集》。”
“有。”
“《风之大陆游记》。”
“有。”
节奏很快。洛琳念一本，夏璃打一个勾。笔尖划过纸面的动静细细碎碎，像是小雨打在窗玻璃上。
“《星坠镇志》。”
“有。”
“《草药图鉴》。”
“有——等等。”夏璃停下笔，“这本好看吗？”
洛琳低头看她。夏璃仰着脸，笔悬在半空，翠绿色的眼神在灯光下有点透明。
“还行。”洛琳说，“插图多，字少。”
“哦。”夏璃在账本上打勾，“下一本。”
“《药用植物大全》。”
“有。这本呢？”
“比《草药图鉴》厚。”
夏璃笑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是问好不好看。”
洛琳的手停在书脊上。她从书架里抽出那本《药用植物大全》，翻了两页。纸张有点泛黄，边角卷了起来。
“第三章写金盏花那一节还不错。”她说，“讲了怎么用花瓣泡茶，还有做药膏的配方。”
“你试过？”
“试过。”洛琳把书放回去，“去年冬天嘴唇干裂，照着配方做了一罐。涂了两天就好了。”
夏璃“嗯”了一声，低头打勾。
下一本。
“《风铃草诗集》。”
“有——等一下，这本好看吗？”
洛琳的手指停在书脊上。她没抽出来。
“诗集。”
“我知道是诗集。”夏璃托着下巴，“谁写的？”
“好几个人。收录了大概二十位诗人的作品，都是写风铃草的。”
“你看过？”
“看过几首。”
“好看吗？”
洛琳沉默了两秒。她的手从书脊上移开，去够下一本。
“有一首还行。写风铃草在风里响的样子。”
“怎么写的？”
洛琳没回答。她抽出下一本书，念出书名。
“《大陆风物志》。”
夏璃等了两秒，见她没继续往下说，低头打勾。
盘到第二面书架时，洛琳从梯子最顶层够到一本很旧的书。封面朝里，她抽出来翻过正面。
封面的烫金字已经斑驳，只剩下几个笔画还泛着暗金色。书脊的线松了一截，翻开时会发出轻微的脆响。
是一本诗集。
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夏璃从账本上抬起头。
“没什么。”
洛琳把诗集放在柜台角落那摞“待整理”的书堆上，转身继续念下一本。
“《星坠湖民间传说》。”
“有。”
盘到第三面书架时，夏璃打勾的速度变慢了。
洛琳念完《风之大陆游记》第三卷，没听到回应。她回头。
夏璃趴在柜台上，脸枕在左手臂弯里。右手还攥着笔，笔尖戳在账本上。最后一个勾画歪了，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从格子这头一直歪到下一页。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声混在书页翻动的声音里，很轻。
洛琳从梯子上下来。
她放轻脚步走到柜台边，弯下腰，把夏璃手里的笔抽出来。笔杆被攥得有点热。她把笔放在账本旁边，笔尖对着空白处。
夏璃没醒。
洛琳转身走进里间，从柜子里取出那条浅灰色的毯子。毯子叠得整齐，带着一点樟脑的味道。她抖开，披在夏璃肩上。
毯子滑下来一半。
她又拉上去，把边角掖进夏璃胳膊和柜台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她爬上木梯，继续盘。
念书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跟自己说话。
“《大陆风物志》第四卷。”
“有。”
她自己打勾。笔尖划过纸面，声音细细的。
“《星坠镇志》增补版。”
“有。”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从日光巷的方向传来。
夏璃的呼吸很平稳，偶尔翻个身，毯子又滑下来一点。洛琳从梯子上下来，拉了三次。
最后一次，夏璃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洛琳没听清，也没问。
盘完最后一本书时，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
洛琳在账本上写下日期，合上封面。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右脚踝还有点胀，但已经不疼了。
夏璃还在睡。
洛琳在她旁边坐下。
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有点硬。她往后靠了靠，肩膀挨着夏璃的头顶。
柜台上的热可可早就凉了。杯口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随手拿起那本被放到一边的旧诗集。
封面翻开的瞬间，纸张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扉页上，几朵干枯的风铃草花瓣从纸页间滑出来，落在膝上。
花瓣已经褪成浅褐色，薄得透光。茎秆用细麻绳系着，打了一个很小的结。
和夏璃给面包打蝴蝶结的麻绳是同一种。细的，浅棕色，带着一点麻线的粗糙感。
洛琳的手指顿住了。
她把花瓣拢在掌心，低头看扉页。
上面有几行字。笔迹很熟悉，是姑婆的。墨迹已经褪成深灰色，但笔画仍然清晰。
“给最爱的孩子。”
“愿风铃响时，你能找到回家的路。”
洛琳盯着那行字。
花瓣在她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窗外虫鸣又起了一声。
夏璃在睡梦中动了动，毯子滑到腰际。
洛琳伸手拉上去，动作很慢。
她合上诗集，把花瓣夹回扉页。
灯是暖黄的。
虫鸣从窗外透进来。
夏璃的呼吸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