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柜台上。
夏璃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身上的毯子滑到腰际。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把毯子抓在手里。
洛琳趴在柜台旁边,下巴枕着手臂,正看着她。
"醒了?"
夏璃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她的头发翘起一撮,翘在脑后,随着动作晃了晃。
"我睡着了?"
"盘到第三面书架的时候。"
夏璃低下头,把毯子叠起来。她的动作很快,折了两下就递过来。
"你怎不叫醒我。"
"你睡得沉。"
洛琳接过毯子,放在柜台角上。毯子还带着一点暖意,是夏璃身上的温度。
夏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背带裤肩带歪了一边,她拽了拽,没拽正。
"几点了?"
洛琳转头看窗外。阳光已经爬到对面墙的半腰,把牵牛花藤的影子拉得很长。
"差不多七点。"
"完了。"夏璃抓了抓头发,"老板娘说六点就要到。"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柜台上的油纸包里拿出那个扎着麻绳的面包。
"这个你吃。我走了。"
"你不是要试新炉子。"
"回来再试。"夏璃已经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晚上见。"
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雾还没散干净,白蒙蒙的,把日光巷的尽头遮住了。
洛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风铃又响了一声,是门自己合上了。
书店重新安静下来。
她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把毯子叠好,放进里间的柜子里。柜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柜子角落那本旧诗集,还躺在昨晚放的位置。
她没有拿出来。
上午的时光过得很慢。洛琳擦了一遍柜台,把昨晚盘点用的账本收进抽屉,又把梯子搬回墙角。做完这些,她泡了一壶茶,坐在柜台后面翻那本《星坠湖植物图鉴》。
书页翻动的动静很轻。
快到中午的时候,天开始阴下来。
云是从湖那边飘过来的,灰色的,压得很低。风铃被风吹得乱响,叮叮当当,没有章法。
洛琳起身去关窗户。
窗框有点涩,她用力推了推,才把插销扣上。隔着玻璃,她看见日光巷的石板路已经干了,颜色比昨天浅了一些。墙上的牵牛花藤在风里摇晃,叶子翻起来,露出背面灰绿色的脉络。
第一滴雨砸在窗玻璃上的时候,洛琳刚坐回沙发。
她抬头看了一眼。
雨下得很快。先是稀稀拉拉的几声,然后就是密集的噼啪声,把窗外的景色糊成一团模糊的灰。
整个下午,雨都没有停。
洛琳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书店里走了一圈。南墙的书架,北墙的书架,西墙那排旧书,东边门口的风铃。她走过每一排,手指在书脊上划过,没有停下来。
雨声把一切都盖住了。
傍晚时分,雨势小了。
洛琳推开书店的门,站在台阶上透气。
空气里混杂着湿土和青草的味道,很凉,吸进肺里带着一点潮气。日光巷的石板路被雨水洗过,颜色变深了,青灰色的石板泛着一层水光。墙上的牵牛花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偶尔有一两颗聚在一起,从叶尖滑下来,砸在地上的小水洼里。
洛琳在台阶上坐下来。
石阶有点凉,她把裙摆往上拉了拉,免得沾到水。
巷子里很安静。雨后的那种安静,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远处的屋顶上,几只鸟落在烟囱边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又飞走了。
隔壁的门开了。
洛琳转头。
夏璃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杯子。她的头发有点乱,几缕贴在额头上,可能是刚才在厨房里忙出汗了。她看见洛琳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你也出来透气?"
洛琳点点头。
夏璃走过来,在洛琳旁边坐下。她把杯子递过去。
"温水。不烫。"
洛琳接过来。杯壁是温的,不烫手,也不凉。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甜味,可能是加了蜂蜜。
两人并排坐着,肩膀几乎挨着。
谁也没有说话。
巷子对面的屋檐上,一只鸟飞过来,落在瓦片边上。它抖了抖羽毛上的水,水珠飞溅出去,在空气里划出几道细细的弧线。它歪着头看了看这边,然后扑棱一声飞走了。
夏璃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牵牛花藤。
"又开了两朵。"
洛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藤蔓上,在昨天那几朵的旁边,多了两朵新开的牵牛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有一圈深色的纹路,像是谁用细笔描了一圈边。花心是白色的,从深处透出来,被雨水打湿后显得很亮。
"嗯。"
洛琳点点头。
她的点头很轻,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是在心里应了一声。
夏璃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沾着一点面粉,大概是刚才揉面时留下的。她低头看了看,用手蹭了蹭,没蹭掉。
"面团还醒着。"她说,"得回去揉了。"
"好。"
夏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的背带裤上沾了几道面粉印子,她用手拍了两下,拍掉了一些,剩下的还是留在那里。
"晚上见。"
"嗯。"
夏璃转身进了面包店。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洛琳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她端着空杯子,看着巷子对面的屋檐。瓦片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接一滴,落在一个小水洼里,溅起很小的水花。水洼里倒映着天空,灰蒙蒙的,有一小块云正在散开,露出后面淡金色的光。
天要晴了。
她站起来,准备回书店。
低头的时候,她看见刚才坐过的台阶上,放着一朵牵牛花。
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有一圈深色的纹路,花心是白色的。是刚才那两朵新开的花里的一朵。花茎很新鲜,断口还是绿的,像是刚摘下来不久。
夏璃什么时候摘的?
她坐在旁边的时候,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她站起来的时候,只是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转身进面包店的时候,也没有弯腰。
洛琳盯着那朵花。
花很小,躺在青灰色的石阶上,花瓣上还挂着一颗水珠,亮晶晶的。
她弯下腰,把花捡起来。
花茎很细,捏在指腹上几乎没有重量。她把花翻过来,看了一眼花心的白色,又翻回去,看了一眼花瓣边缘的深色纹路。
她站在原地,望着面包店的方向。
门关着。窗户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里面移动。
洛琳把花放进围裙的口袋里。
她端着空杯子,推开了书店的门。
风铃响了一声。
门在她身后合上。
洛琳走到柜台后面,把杯子放在桌上。她从口袋里把牵牛花拿出来,放在柜台的木板上。
花很小,花瓣摊开,像一个小小的手掌。
她打量着那朵花,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抹布,着手擦柜台。擦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把那朵牵牛花移到了柜台角上,避开了抹布的路线。
擦完柜台,她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
那朵牵牛花还躺在柜台角上,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洛琳伸手碰了碰花瓣。
很软,很薄,几乎是透明的。
她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日光巷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小小的光圈。面包店的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落在巷子里。
洛琳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
然后她拉上窗帘,走回柜台后面,坐了下来。
牵牛花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把它夹进书里。她只是让它躺在那里,在柜台角上,离她的手很近的地方。
风铃草堂又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发出很轻的滴答声。
洛琳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围裙的口袋。口袋里有一点点鼓,是那张流星雨的传单,她一直放在那里,从收到的那天起就没有拿出来过。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睁开眼神。
牵牛花还躺在柜台角上,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过来,又翻回去。
花瓣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把花放回原处。
这一次,她没有再动它。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营业牌翻到"打烊"那一面,然后关了灯。
书店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柜台上。那朵牵牛花在微光里,花瓣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个小小的影子。
洛琳站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那个影子。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