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琳睁开眼。
里间的窗帘缝隙透进灰蒙蒙的光，她躺着没动，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然后侧身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围裙。指尖触到布料的边缘，往下滑，碰到了那张折了角的传单。
她把传单捏了一下，又松开。
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头发有点乱，她用手指梳了两下，把散开的碎发别到耳后。
推开里间的门，前厅还是暗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昨天残留的雨后潮气。她走到门口，把营业牌翻过来，"营业中"三个字朝外。
天已经亮了一些，晨雾还没散干净，日光巷的石板路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对面的面包店门窗紧闭，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准备中"。
洛琳收回视线，转身走进柜台后面。
她把昨天收进抽屉的账本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柜台角上空空的。
昨天放在那里的那朵牵牛花不见了。
她左右看了看，又蹲下来检查地面。没有花瓣，没有水渍，什么都没有。
可能被风吹掉了。也可能被那只经常在屋顶上跑的猫叼走了。
她站起身，把笔放下，着手整理柜台。抹布擦过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擦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柜台角。那个位置很干净，和其他地方一样干净。
风铃响了。
"早啊！"
夏璃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几缕贴在额头上，围裙上沾着面粉。
"早。"洛琳把抹布叠好，放在一旁。
夏璃走到柜台前，把油纸包放下。油纸包还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烤面包的香味。
"刚出炉的。我想着你应该还没吃早饭。"
"谢谢。"洛琳伸手去拿油纸包，碰到夏璃的手指。有点烫。
夏璃的手指缩了一下。
"烫吗？"洛琳问。
"没事，炉子温度高。"夏璃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今天试新炉子，面团醒得比平时快，我差点来不及烤第一批。"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翘着。
"那我可以吃了吗？"洛琳瞅着油纸包。
"吃吃吃。我回去了，还有第二批要进炉子。"夏璃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洛琳一眼，"对了，今天下午我可能会过来。炉子稳定下来之后，下午就没那么忙了。"
"好。"
"那就这样说定了。"
夏璃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很快，踩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洛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她打开油纸包，拿出一个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还是热的，外皮酥脆，里面软绵绵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混着黄油的香气。
她吃完一个面包，又喝了一杯水，然后开始整理书架。
上午来过几位老顾客。
第一位是住在巷口的费森太太，她来还上周借走的一本食谱。食谱的封皮有点皱了，她一边道歉一边用袖子擦了擦。
"没事，书就是让人看的。"洛琳接过书，放进还书箱里。
费森太太又问有没有新的食谱推荐，洛琳想了想，从料理区的架子上取下一本《南方菜式精选》。
"这本刚到，图很多，步骤写得也清楚。"
"哦，这个好，这个好。"费森太太接过书，翻了两页，"我就喜欢你这里，总能找到我想找的。"
第二位是个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进来之后直奔诗歌区。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本薄薄的诗集，付了钱就走了，一句话也没多说。
第三位是带着孩子的母亲，孩子想看图画书，母亲在童书区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两本。孩子抱着书不肯撒手，母亲只好把他抱起来，一边哄着一边往外走。
"下次再来。"洛琳立在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孩子把脸埋在母亲肩上，偷偷看了洛琳一眼，又飞快地把眼睛闭上。
临近中午的时候，店里安静下来。
洛琳泡了一壶茶，坐在窗边的阅读区。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她捧着茶杯，看着窗外。
日光巷的墙角，牵牛花的藤蔓爬满了半面墙。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可花朵都卷起来了，缩成一小团。
牵牛花只在早晨开。过了中午，花瓣就会卷起来，像在睡觉。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小说。
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着手往下读。
故事她读过很多遍，情节都记得。但她还是喜欢读，喜欢那些熟悉的句子落在眼睛里的滋味。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椅背上，又移到地板上。
风铃响了。
洛琳仰起脸。
夏璃杵在门口，背对着光，身影被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边。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碟子上放着两块饼干。
"我来了。"她说。
"嗯。"洛琳把书合上，放在膝头。
夏璃走过来，在洛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把碟子推到桌子中间，身子往前倾，趴在桌沿上。
"累死了。"
"新炉子怎么样？"
"挺好的，温度比旧的稳定多了。"夏璃把脸埋进臂弯里，响动闷闷的，"就是太累了。揉了一上午的面，胳膊都酸了。"
"那你还过来。"
"过来歇歇嘛。"夏璃把脸侧过来，露出一只眼睛，"店里安静。"
洛琳没有说话，拿起碟子里的一块饼干。
饼干是圆形的，表面撒着一层白糖，烤得金黄。她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在嘴里散开，有一股淡淡的蜂蜜味。
"好吃吗？"夏璃问。
"好吃。"
"这是新配方，蜂蜜加得比平时多一点。"夏璃的目光弯了弯，"你喜欢就好。"
洛琳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阳光照在夏璃的头发上，橙色的短发亮晶晶的，翘在脑后的那撮呆毛在光里泛着金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很短，很快又停了。
夏璃半睁着眼，从臂弯的缝隙里看洛琳。
洛琳察觉到那道目光，把书放到桌上，盯着夏璃。
"看什么？"
夏璃眨了眨目光。
"你头发的颜色，在太阳底下很好看。"
洛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垂在肩侧的辫子。
"就是普通的亚麻色。"
"不一样。"夏璃摇摇头，"在太阳底下会发光，像……像那种很软很软的丝绸。"
她说着，扬起手，指尖悬在洛琳的辫子旁边。
"能摸一下吗？"
洛琳望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夏璃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还沾着一点面粉的白色。
"好。"她说。
夏璃的手指落下来，碰了碰洛琳垂在肩侧的辫子。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东西一样。指尖从发梢滑到辫尾，又顺着辫子的纹路一点点往上。
洛琳没有动。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盯着墙上的牵牛花藤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晃。
夏璃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往下摸了摸发梢。
"好软。"她说，声音很轻。
洛琳的耳根一点点热起来。她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没有回头。
"真的很好看。"夏璃又说了一句，手指从发梢滑下来，收了回去。
洛琳低头，把视线落在膝头的书上。
"你头发也很好看。"她说。
夏璃笑起来，笑声压得很低。
"那我给你摸。"她说着，把头低下来，往洛琳那边凑了凑，"你看，这撮呆毛是不是很好玩？"
洛琳看过去。
橙色的短发在阳光里蓬松着，脑后翘着一撮呆毛，随着夏璃的动作晃来晃去。
她犹豫了几秒，扬起手，指尖碰了碰那撮呆毛。
呆毛弹了一下，又弹回来，轻轻扫过她的指尖。
洛琳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确实很好玩。"
夏璃仰起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是吧？"
她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洛琳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
阳光照在桌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书页很久没有翻动。
夏璃趴在桌上，呼吸变得均匀起来。
洛琳低头看书，但视线偶尔会飘向窗外，落在那些卷起花瓣的牵牛花上。
午后的阳光很暖，空气里弥漫着一波花草茶的香味，还有饼干残留的蜂蜜甜味。
夏璃的头发轻轻靠在洛琳的手臂上。
那个接触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洛琳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开手臂。
她看着书页上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但读到最后，又忘了前面写了什么。
窗外的阳光缓慢地移动，把桌上的影子拉长了一点，又拉长了一点。
风铃没有响。
日光巷很安静。
洛琳保持着看书的姿势，左手翻着书页，右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夏璃的头发蹭了蹭她的手臂，很轻，像羽毛划过。
她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