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琳望着书页上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读到最后又忘了前面写了什么。
窗外的阳光缓慢地移动，把桌上的影子拉长了一点，又拉长了一点。
风铃没有响。
日光巷很安静。
洛琳保持着看书的姿势，左手翻着书页，右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夏璃的头发蹭了蹭她的手臂，很轻，像羽毛划过。
她没有移开。
书页上的字迹逐渐变得模糊。洛琳抬起眼，看向窗外。阳光的角度已经偏西，原本落在桌角的那束光移到了椅子腿旁，把木地板上的纹路照得发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夏璃的橙色短发靠在那里，几根呆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洛琳的手指动了动，又停住。
书还摊在膝头，但她已经翻不动了。手臂被压得有点发麻，从肘部一直蔓延到指尖。她试着动了动肩膀，麻意顺着神经往上窜。
夏璃的呼吸很平稳，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洛琳把视线移回书页，盯着同一个段落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小心翼翼地把左手伸到书页角落，捏住纸张边缘，轻轻翻了一页。
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夏璃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洛琳屏住呼吸，手停在半空，等了几秒。
桌上的碟子里还剩一块饼干，阳光照在上面，糖粒闪着光。洛琳盯着那块饼干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窗外。
日光巷的墙角，牵牛花的藤蔓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花瓣都卷起来了，缩成一小团，像是睡着了。
夏璃的呼吸声很轻，在安静的店里几乎听不见。
洛琳不知不觉把左手收回来，放在膝头。右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被夏璃的头发压着。
麻意越来越明显了。
她试着转动了一下手腕，动作很轻很轻。
夏璃没醒。
洛琳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地把手臂往回抽。动作慢。夏璃的头发从她的手腕滑到手背，最后落在桌上。
她的手臂重获自由。
洛琳把发麻的手臂放在膝头，轻轻揉了揉肘部。麻意像蚂蚁一样在皮肤下爬，她咬了咬牙，没出声。
夏璃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露出半边脸颊。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洛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夏璃。"
夏璃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洛琳又推了一下，这次稍微用了点力。
"夏璃。"
"嗯……"夏璃闷哼了一声，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再睡五分钟。"
"你手臂要麻了。"
"不要紧……"夏璃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手臂又不值钱……"
洛琳无奈地看着她。阳光已经移到了桌腿旁边，盛夏的热气从门外漫进来，空气变得闷热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点。
热风迎面扑来，带着街道上泥土被晒热的气息。日光巷的青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光，对面的面包店门窗紧闭，门口的木牌还挂着"准备中"。
洛琳站在门口，感受着热风扑在脸上的滋味。
"夏璃。"她回头又叫了一声。
"干嘛……"夏璃终于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头发被压得翘起一撮，"让我再睡会儿……"
"起来。"洛琳走回桌边，"太热了。"
夏璃眨了眨眼神，视线慢慢聚焦。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洛琳，打了个哈欠。
"几点了？"
"快傍晚了。"
"傍晚？"夏璃一下子坐直了，"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洛琳把桌上的碟子收起来，"一个小时左右。"
"一个小时……"夏璃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难怪脖子酸。"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转头看向洛琳。
"你一直没睡？"
"看书。"
"看了什么？"
洛琳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封面还是翻到的那一页。
"旧小说。"
夏璃打量了她一眼，没追问。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得更大。
热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头发。
"好热。"她嘟囔了一句。
洛琳把书放回书架，走到她身边。
"镇子外面有个地方。"她说，"比这里凉快。"
夏璃转头看她。
"什么地方？"
洛琳看着门外，日光巷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星坠湖。"她说，"湖边有一处浅滩，柳树很多，没什么人去。"
夏璃的眼神亮了一下。
"你带我去？"
洛琳点点头。
"走。"夏璃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就往柜台后面走，"我拿点东西。"
她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布袋，往里面塞了两瓶水，又塞了几块饼干。
"好了。"她把布袋挎在肩上，"走吧。"
洛琳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两人走出书店，沿着日光巷往镇外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没什么人，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还开着，门口挂着遮阳的布帘。
洛琳走在前面，夏璃跟在旁边，布袋在她身侧晃来晃去。
"你来过这里多久了？"洛琳问。
"快一年了。"夏璃迈过一块翘起的石板，"从学徒起手做，现在算是出师了吧。"
"喜欢这里吗？"
"喜欢。"夏璃说，"这里的人很好，面包也很好卖。"
她侧头看向洛琳。
"你呢？你一直住在这里？"
"嗯。"洛琳点点头，"从小在这里长大。"
"那一定很熟悉吧？"
"还行。"洛琳放慢了脚步，"镇子不大，从小到大都差不多。"
两人穿过镇子边缘的小巷，来到通往星坠湖的小径。
小径两旁长满了野草和蕨类植物，有些地方甚至遮住了路。洛琳走在前面，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枝叶。
"小心，这里有刺。"她说。
夏璃跟在后面，低头看着脚下。
"你经常来这里？"
"小时候来过几次。"洛琳跨过一截枯枝，"后来忙起来就没怎么来了。"
"那怎么今天想起要来？"
洛琳没接话。
她继续往前走，拨开一丛茂密的蕨叶。
"到了。"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柳树从湖边延伸出来，枝条垂在水面上，在风里轻轻摇晃。树荫下是一片浅滩，湖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柳枝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夏璃杵在原地，看了看四周。
"这里好漂亮。"她说，"你怎么注意到的？"
"小时候乱跑发现的。"洛琳走到柳树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后来就很少来了。"
夏璃跟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湖面很平静，偶尔有鱼跳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小小的水花。
洛琳把裙摆撩起来，在膝盖上打了个结，然后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水很凉，从脚趾一直凉到小腿。她轻轻动了动脚趾，感受着水流划过皮肤的触感。
夏璃待在岸边看着她。
"水凉吗？"
"还行。"洛琳说，"你不下来？"
夏璃犹豫了一下，然后也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哇，好凉。"她缩了一下脚，又一点点放回去，"夏天果然还是要玩水。"
洛琳靠在柳树干上，看着湖面。
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来，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夏璃弯下腰，用手掬了一捧水。
然后她仰起脸，看了看洛琳。
洛琳注意到她的动作，侧过脸。
"你干什么？"
夏璃笑了起来，把手里的水朝她泼过去。
水珠飞过空中，落在洛琳的脸上和肩膀上。
洛琳愣了一瞬。
夏璃已经笑得弯下了腰。
"你脸上好多水。"她边笑边说，"好好笑——"
话没说完，洛琳也弯下腰，掬了一捧水泼回去。
水珠落在夏璃的脸上，打断了她的话。
夏璃抹了一把脸，瞪大眼睛望着洛琳。
"你——"
她又掬了一捧水，朝洛琳泼过去。
洛琳侧身躲了一下，但裙摆还是湿了。她干脆也不躲了，又泼了一捧回去。
两人你一捧我一捧，水珠在空中飞来飞去，落在脸上、肩膀上、裙子上。
夏璃笑得喘不过气来，但还是不停地泼水。
洛琳的头发湿了，贴在脸颊上。她抹了一把脸，继续反击。
"你先动手的。"她说。
"谁让你——"夏璃又掬了一捧水，"谁让你刚才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夏璃话没说完，就被洛琳泼了一脸水。
她抹了把脸，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好，你等着。"
她蹲下身，双手同时掬水，朝洛琳泼过去。
洛琳来不及躲，被泼了个正着。水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滴进领口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夏璃。
夏璃已经笑得坐在了地上。
洛琳也坐了下来。
两人坐在柳树下的石头上，脚还泡在水里，头发和裙子都湿漉漉的。
洛琳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没平复下来。
"好久没这么玩过了。"她说。
夏璃靠在树干上，头往后仰。
"我也是。"她说，"小时候经常跟邻居家的孩子玩，后来就没怎么玩过了。"
洛琳把湿头发拨到脑后，靠在树干上。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柳枝的影子投在湖面上。风吹过来，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
夏璃的头靠了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洛琳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好累。"夏璃说，嗓音闷闷的，"胳膊都酸了。"
洛琳没有说话。
夏璃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她的颈侧，有点凉。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盯着湖面。
阳光慢慢西斜，从柳枝的缝隙里落下来，在水面上泛着金色的光。
"洛琳。"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洛琳瞅着湖面，没有说话。
"我以前一直琢磨镇子外面没什么好玩的。"夏璃继续说，"现在发现是我没找到好玩的地方。"
"这里也不是多好玩。"洛琳说，"就是安静。"
"安静挺好的。"夏璃的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跟你在一起，安静也挺好的。"
洛琳的耳根有点热。
她把视线移开，看向远处。
湖面上，一只水鸟掠过，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波纹。
"你不是别人。"她说。
夏璃没说话。
洛琳也没有再说什么。
风吹过来，柳枝轻轻摇晃，洒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夏璃的呼吸很平稳，靠在她肩膀上一动不动。
洛琳低头看了看她。
她的目光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洛琳没有动。
她就这样靠着柳树，任由夏璃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阳光慢慢西沉，把湖面染成了金色。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盛夏的气息。
洛琳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划过脸颊的触感。
肩上的重量很轻，但很真实。
她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