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竹席上，把两道身影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夏璃的手指勾着洛琳的小指，指腹蹭过指节。
洛琳的呼吸滞了一瞬。
了——掌心贴着掌心，夏璃的指尖微凉，自己的却有些发烫。竹席被太阳晒得温热，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铃草堂檐下的风铃一声也没响。
夏璃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醒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尾音往上飘了一点。
"嗯。"
洛琳没有动。她不敢动，怕一动就会打破这个清晨的什么东西。
夏璃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小指勾得更紧了一点。她的嘴角慢慢扬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早。"
"早。"
两人就这样躺着，谁也没有先松开手。
晨光越来越亮，把露台上的竹席照得发白。远处的巷子里传来第一声叫卖，打破了清晨的安静。
夏璃撑着竹席坐起来，手从洛琳手上滑开。她低头理了理睡皱的裙摆，又抬手把翘起的呆毛压下去。
洛琳也坐起来，薄毯从肩上滑落，堆在膝边。
"昨晚——"夏璃开口，又停住了。她侧过身，从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纸张被她捏着边角，递到洛琳面前。
"什么？"
"你看。"
洛琳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证书。羊皮纸的质地，边角压着银色的纹章，中间用花体字写着夏璃的名字，下方盖着面包师公会的印章。
"学徒考核通过了。"夏璃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周去考的，昨天结果才出来。"
洛琳看着证书上的字，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
"恭喜。"
"谢谢。"夏璃把证书接回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通过之后，我可以在希尔芙兰的任何地方申请开店执照。"
任何地方。
这四个字落进晨光里，风铃草堂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洛琳低头瞅着自己膝上的薄毯，手指把毯子的边角反复折叠。竹席的纹路印在小腿上，一道一道的。
夏璃杵在原地，手指捏着口袋里证书的边角，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洛琳开口，声音很轻。"打算去哪里？"
"还没想好。"夏璃的回答也很轻。
风铃被檐下的风吹动，响了一声。
洛琳扬起头，看见夏璃正望着她。橙红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发亮，几根呆毛翘在头顶，被风吹得晃动。
"我饿了。"夏璃冷不丁说，打破了沉默。"你饿吗？"
"有一点。"
"那我回去拿点吃的。"夏璃转身往窄梯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我来找你。"
洛琳点点头。
夏璃的身影消失在窄梯下面，脚步声踩在木梯上，一级一级远去。
洛琳坐在竹席上，看着空荡荡的露台。薄毯还堆在膝边，带着一点残留的体温。她伸手把薄毯叠起来，放在角落的竹凳上，然后沿着窄梯走下露台。
店里很安静，书架上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她绕过柜台，走进里间，换了衣服，把头发重新编好。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日光已经完全照进店里了。
她在柜台后面坐了一阵，拿起一本旧小说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店里没有客人，风铃偶尔响一声，是被风碰到的。
中午的时候，门被推开。
夏璃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她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两个刚出炉的牛角包，表皮还冒着热气。
"刚烤的。"她说，把其中一个推到洛琳面前。"尝尝。"
洛琳拿起牛角包，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里面夹着枫糖和核桃，甜味刚好。
"好吃吗？"
"好吃。"
夏璃笑了笑，拿起另一个牛角包大口咬着。她靠在柜台边，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店里的书架。
"那本诗集还在老位置吗？"
"哪本？"
"你上次给我看的那本，封皮是蓝色的。"
洛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南墙书架的第三层，蓝色封皮的书脊还插在一排旧书中间。
"在。"
"嗯。"夏璃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人沉默地吃着牛角包。油纸包一点点空了，碎屑落在柜台上，夏璃伸手拂进手心，倒进垃圾桶里。
"我走了。"她说，把油纸包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晚上见。"
"晚上见。"
门被推开又合上，风铃响了一声。
洛琳站在原地，看着门缝外的日光巷。阳光落在石板路上，把巷子照得发白。
她低下头，继续擦拭柜台。
布料在木纹上来回摩擦，同一个位置，擦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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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风铃草堂的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洛琳弯腰拾起，展开。
上面是夏璃的字迹，有点歪，像写得很快：
"我不想去任何地方。但这句话不能由你来说，所以我自己说了。"
洛琳攥着纸条，穿过日光巷。
清晨的巷子很安静，石板路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她的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暖阳面包店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烤箱的嗡鸣声。
她推门进去。
店里弥漫着面包的香气，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刚出炉的面包。蒸汽从烤箱的缝隙里飘出来，在晨光里打着旋。
夏璃杵在柜台前，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她的面前摊着一张申请表，笔尖停在地址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洛琳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
夏璃抬起头，看见了洛琳。
两人的视线在蒸汽中撞在一起。
夏璃的眼眶有些红，像一夜没睡好。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洛琳伸出手，拿过她手中的笔。
笔尖落在地址栏上，写下三个字：日光巷。
"说真的那句话……"她的动静很轻，被烤箱的嗡鸣盖住了一半。"也可以由我来说。"
夏璃愣住了。
她的眼神睁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像听到了什么意外的话。然后她眨了眨眼，眼眶更红了。
"你——"
"我说的。"洛琳把笔放回柜台，目光落在申请表上填着"日光巷"的地址栏。"日光巷。这里。"
夏璃垂下头，望着那三个字。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伸手把申请表折起来，小心地放进口袋。
"那留着。"她说，响动有点哑。"下次，你说。"
风铃被门碰到，响了一声。
洛琳转过头，看见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晨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柜台的地板上。
她盯着申请表被夏璃收进口袋，看着她的橙红色头发在光里发亮，看着她眼角的红慢慢褪下去。
日光巷。
这里。
风铃又响了一声，门被风吹得关上了。
洛琳站在原地，看着夏璃的侧脸，瞅着她把口袋拍了拍，像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好好收着。
"饿了没？"夏璃转过身，嘴角还挂着笑。"我烤了新面包。"
"有点。"
"等着。"
夏璃转身走进后厨，脚步轻快。她的呆毛在头顶晃动，跟着她的步伐一跳一跳的。
洛琳杵在柜台前，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蒸汽里。
晨光落在申请表曾经摊开的位置，木纹上还留着纸张压过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木头，指尖触到一点温热。
风铃草堂的方向传来风铃的响动，隔着巷子，隔着晨光，一声一声地响。
她在日光巷。
哪里也不去。
---本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