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坠镇的春天比往年早到了半个月。日光巷的墙上,牵牛花又爬满了半个墙头,藤蔓顺着石板缝隙攀上风铃草堂的窗沿,有几根已经够到了二楼的露台栏杆。洛琳早晨推开窗户的时候,紫色的花苞还沾着露水,颤巍巍地晃。
她拿起窗台上的喷壶,给花藤浇了一圈水。
巷子里传来烤箱门关上的嗓音,接着是夏璃的脚步声,轻快地从青石板上一路跳过来。风铃草堂的门被推开,风铃撞出一串脆响。
"洛琳!"
夏璃端着一个木托盘冲进来,围裙上沾着面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牛角包,烤得焦黄,黄油香气扑面而来。
"新烤箱试火了。"她把托盘往柜台上一放,托盘和木纹撞出闷响。"第一批,给你尝。"
洛琳低头看着那堆小山似的面包,又看看夏璃脸上的汗。她转身走到茶柜前,取下柑橘花草茶的罐子,抓了一撮放进茶壶。
"坐。"她把茶壶放在柜台上,转身去拿杯子。
夏璃已经绕过柜台,一屁股坐在洛琳平时坐的那把旧藤椅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她拿起柜台上的便签本,扇了扇风。
"新烤箱比旧的大一倍。"她说。"后厨把隔壁的储物间也打通了,现在能放三层面粉。"
"嗯。"
"下次我带你去看。"
"好。"
茶壶咕嘟咕嘟地响起来。洛琳倒了一杯,推到夏璃面前。夏璃端起来就喝,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放下。
"慢点。"
"店里忙死了,就这一会儿空。"夏璃放下杯子,舌尖舔了舔上唇。"费森太太今天要了六个全麦吐司,布料店老板娘又嫌肉桂卷不够甜,星味餐馆那边临时加了二十个小餐包——说是今晚有宴会。"
"你记住了?"
"记脑子里了。"夏璃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呆毛跟着晃了晃。"写纸上会忘,记脑子里不会。"
洛琳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夏璃注意到了,歪着头问:"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了。"
"没有。"
"明明笑了。"夏璃撑着下巴,眼睛眯成月牙。"是不是琢磨我很厉害?"
洛琳没回答,低头整理柜台上的便签本。便签本的边角已经卷了,她用手指压了压。
"我回去了。"夏璃站起来,托盘留在柜台上。"这些你渐渐吃,别饿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洛琳。
"晚上读书会,我占老位置。"
"好。"
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洛琳把茶杯收进水槽,托盘上的牛角包还冒着热气。她拿起一个,掰开,里面是蜂窝状的孔洞,黄油渗出来,沾在指尖上。
日光巷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夏天来的时候,风铃草堂办了第四场读书会。这次读的是游记,讲一个旅人穿过沙漠、翻过雪山,最后在海边停下来的故事。
夏璃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手里捧着洛琳泡的花草茶,膝盖顶着桌腿。她不怎么发言,只是听着,偶尔在别人讨论的时候翻几页书。
读书会结束的时候,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开,茶杯和点心碟留在桌上。夏璃没走,她站起来,把椅子一张张归位,又把茶杯摞起来,端进里间。
洛琳在水槽边洗碗,水流哗哗地冲着瓷碗。
"今天的书好看吗?"夏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还行。"
"我觉得上次那本食谱更好。"
"嗯?"
"里面有教怎么做牛角包的那一页。"夏璃靠在门框上,手里的抹布搭在肩上。"我现在烤得比书上好了。"
洛琳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她。夏璃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她低下头,继续洗碗。
"下次……下次你教我。"
"什么?"
"没什么。"
夏璃笑了,笑出声来。洛琳的耳根有点红,她假装没听见,把洗好的碗一个个叠起来。
秋天的时候,风铃草堂的窗台上落了第一片黄叶。
洛琳趴在柜台上,眼皮越来越沉。晨光落在木纹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手背上。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想着就眯一会儿,只是一小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的魔法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她仰起脸,脖子酸得发僵。柜台边放着一碟栗子蛋糕,一口没动。旁边坐着夏璃,手里捧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书签夹在最后一页。
"醒了?"
洛琳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点哑。"怎么不叫我?"
"你在流口水。"
洛琳下意识去擦嘴角,什么也没摸到。
夏璃笑起来,端起蛋糕碟子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洛琳伸过来的手。
"骗你的。"
"……"
"你睡了三个小时。"夏璃把碟子推回柜台上。"蛋糕还没凉,我热了两次。"
洛琳看着她,又看看蛋糕。栗子酱涂得厚厚一层,上面撒着碎坚果,切面整齐。
"你什么时候来的?"
"傍晚。"
"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挺香的。"夏璃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我饿死了,回去吃饭。"
她把书放回书架,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洛琳坐在原地,看着那碟栗子蛋糕发呆。窗外的魔法路灯在风中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摇曳。
冬天来得晚,却来得急。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天色刚刚暗下来,风铃草堂的风铃就响了。洛琳抬起头,看见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立在门口,手里拿着卷尺和文件夹。
"镇公所的。"其中一个人说。"来量一下巷子的宽度。"
洛琳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
他们走进来,量了量门框到对面墙的距离,又量了量窗台的高度,在纸上记了几笔。
"日光巷是两家店共用的通道。"另一个人翻着文件夹,眉头皱着。"按规定,共用通道不能单独编入任何一家的地址。"
"那……"
"门牌号的事还得再等等。"他把文件夹合上,塞进大衣口袋里。"我们会把情况报上去,等上面批复。"
他们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洛琳站在门口,盯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日光巷的墙头上,牵牛花的藤蔓已经枯黄了,在风里沙沙地响。
对面,暖阳面包店的后厨灯亮着,蒸汽从窗户缝里冒出来,在冷风里凝成白雾。
门开了,夏璃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她看见洛琳站在门口,停下脚步。
"刚才那是镇公所的人?"
"嗯。"
"门牌号的事?"
"嗯。"
夏璃沉默了一会儿,把擀面杖靠在门框上。她走过巷子,停在洛琳面前。七步的距离,她走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数得清。
"申请表上的地址……"
"有效。"洛琳打断她。"你写了,就是有效。"
"可是——"
"日光巷是共用的。"洛琳攥紧手里的抹布,指节用力。"那就两家一起用。你写了,就是你的。"
夏璃望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风吹过来,她的橙红色短发晃了晃,几根呆毛翘在头顶。
"那留着。"她说。"下次,你说。"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洛琳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夏璃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她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抬头看着风铃草堂二楼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枯黄的藤蔓上。
"你窗户没关严。"夏璃说。"冷风要灌进去了。"
洛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二楼的窗户确实开了一条缝,窗帘在风里飘。
"我去关。"
"嗯。"
夏璃还杵在巷子中间,没有回店里。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影子一直延伸到风铃草堂的门口。
洛琳攥紧手里的抹布,转身进了店。
风铃被门碰到,响了一声。
她走楼梯上二楼,木阶在脚下吱呀作响。窗户就在走廊尽头,窗帘被风卷起来,一下一下地拍在墙上。
她走到窗前,伸手去拉窗扇。
窗外,夏璃还站在巷子里,仰着头,盯着二楼的方向。
风把枯藤吹得沙沙响。
洛琳的手停在窗框上,没动。
她看见夏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动静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然后夏璃转过身,快步走进了暖阳面包店。门在她身后关上,风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洛琳把窗户拉上,插上插销。
玻璃上映着她的脸,还有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回到柜台后,把抹布叠好,放进抽屉里。抽屉的角落还压着那张折了角的申请表复印件,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日光巷"三个字,是她写的。
她写的,就是有效。
巷子外面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风铃草堂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洛琳抬起头,看向窗外。
日光巷的尽头,暖阳面包店的灯还亮着。
她杵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把门上的牌子翻过来,露出"打烊"两个字。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了。
明天,她还要早起,给窗台上的花藤浇水。
明年春天,牵牛花会爬满整个墙头。
她会在这里。
哪里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