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巷子里的风停了。
洛琳推开店门，晨雾还挂在墙角那几株牵牛花藤上，紫色的花苞沾着露水，还没醒透的样子。日光巷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大概下过雨。
她跨出门槛，视线扫过巷子——
夏璃正蹲在墙角。
橙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几根呆毛翘在脑后，背带裤的肩带有一根滑到了胳膊上。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几根枯黄的牵牛花藤发呆。
洛琳停下脚步。
那几根藤是去年秋天就枯了的，她一直没清理，想着开春新芽会从根部冒出来。现在新芽确实冒了，绿油油的，攀着旧藤往上窜。
夏璃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轻。
洛琳没出声，转身回了店里。
柜台后面那把软椅还在老位置，桌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小说，书页停在第一百二十三页，折了一个小角。她绕过柜台，把那本书合上，塞回书架的空隙里。
风铃草堂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还有夏璃在墙角挪动时膝盖蹭到石板的响动。洛琳站在书架前，手指沿着书脊滑过一排名字，抽出一本新到的游记，翻开扉页。
墨香混着纸张的干燥气味。
她靠在书架旁看了几页，视线落在窗外的日光上。书页上的影子从左边慢慢移到了右边，时间一点点过去。
柜台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洛琳放下书，走过去。
夏璃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的头发散在桌角，橙色的发丝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脸压在手臂上，蹭出了一道红印子。手里还攥着一块只剩半边的牛角包，焦黑的表皮上沾了几粒面包屑。
桌上没有茶杯。
洛琳看了一眼她攥着面包的手，指节有点发白，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她没叫醒她。
绕过柜台，从里间的小厨房拿了一只干净的马克杯，烧水，泡茶。洋甘菊配薄荷，是她惯用的配方，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凉。
水烧开后晾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在夏璃手边，自己那杯放在对面。
然后她转身，背对着柜台，继续整理书架。
书架上的书被她一排排归位，又重新抽出来，按颜色排了一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着转，一点点沉下去。
时间很慢。
慢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动静，还有夏璃偶尔翻身时椅子发出的吱呀声。
风铃草堂的门被推开了。
叮铃铃——
一个年轻人探头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书架前的洛琳身上。
"借书？"他压低动静问。
洛琳转过身。
年轻人的视线越过她，落在趴在桌上的夏璃身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
洛琳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年轻人愣了一下，点点头，放轻脚步走到书架前，自己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拿到柜台前放下。
洛琳接过书，翻到最后一页，在借阅登记表上写了日期，把书递回去。
年轻人接过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风铃晃了两下，归于安静。
洛琳回到书架前，继续整理。
阳光已经移到了书架的边缘，再过一会儿就会照不到店里了。她伸手把最上面那排书往前推了推，听到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唔……"
一声含糊的鼻音。
洛琳停下动作，没回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伸懒腰，然后是杯子碰到桌面的轻响。
"怎么不叫我？"
夏璃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洛琳把手里那本书塞回书架，才转过身。
"看你睡得沉。"
夏璃揉了揉眼神，眼眶周围被压出了几道红印子，头发更乱了，翘起来的那几根呆毛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牛角包，又看了看桌上的茶杯。
茶还是温的，冒着淡淡的热气。
旁边是洛琳的杯子，空的。
"你喝了？"
"喝了。"洛琳往柜台走，"你的凉了。"
夏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叶在水中舒展，洋甘菊的味道混着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眯起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下次叫我。"她放下杯子，打量着洛琳的背影，"其实……"
她顿了顿。
"也可以不叫。"
洛琳停在柜台前，手按在抽屉上。
她没接话。
夏璃也没再说下去，低头看着手里的牛角包，焦黑的表皮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更黑了。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是烤焦的麦子混着洋甘菊的清香。
夏璃把牛角包掰开，焦黑的外皮裂开，露出里面还算白的面包芯。她把一半递出去。
"给。"
洛琳转过身，看着那半块焦黑的面包。
"这是昨天的？"
"嗯。"夏璃咧嘴笑了，"但我保证比今天的好吃。"
洛琳没接。
"你昨天烤的？"
"对啊。"夏璃把面包往前送了送，"试了新配方，火候没掌握好，有点……就一点点……焦了。"
她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眼睛弯成月牙。
洛琳看着她那副表情，伸手接了过来。
焦黑的外皮硬邦邦的，手指按下去，几乎按不动。她把面包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咔嚓。
声音很脆。
焦糊的苦味在舌尖扩散开，混着麦子的香气，还有一点发酵过头带来的酸涩。她嚼了两下，苦味慢慢淡下去，面包芯的软糯感才浮现出来。
"怎么样？"
夏璃盯着她，眼神亮晶晶的。
洛琳咽下嘴里的面包，看着她。
"焦了。"
"我知道。"
"很硬。"
"嗯。"
"苦。"
"……嗯。"
夏璃的肩膀塌下去一点，但目光还是亮的，像是还在等着什么。
洛琳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面包，又看了一眼夏璃。
"但里面是软的。"
夏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是阳光直接砸在脸上，亮得让人眼睛发花。她拿起自己那半块面包，狠狠咬了一口。
"对吧！"她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说比今天的好吃！"
洛琳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焦糊的苦味再次弥漫开来，这次她嚼得更慢了些。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树叶沙沙作响，紧接着是雨点敲打窗棂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哒。
雨下得很快，从零星的几滴变成了一片。
夏璃猛地站起来。
"糟了！"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跑，路过柜台时顺手抄起桌上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塞进口袋。
"我回去干活了！"
她推开门，风铃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晚上见！"
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橙色的头发在灰蒙蒙的雨中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门没关严，风把雨丝吹进来，打在地板上。
洛琳走过去，把门拉上。
风铃草堂重新安静下来。
她转身回到柜台，桌上还放着夏璃的空杯子，旁边是那本没看完的游记，还有几粒掉在桌上的面包屑。
她伸手把面包屑拢到掌心，倒进垃圾桶。
然后她看见了桌上那张纸。
被夏璃刚才塞进口袋又拿出来时落下的，皱巴巴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是一张传单。
洛琳弯腰把它捡起来。
传单上印着一片星空，几道流星划过夜空，留下银白色的轨迹。角落里印着一行字：
「星坠湖·岁末流星雨·观测指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点了点。
"晚上见。"
夏璃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洛琳把传单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被雨水晕开了边缘，墨迹洇成一团模糊的黑。她凑近了看，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对不……"
后面的字被水晕开了，看不清。
她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手指捏着传单的边角，纸张有些发皱。
雨越下越大。
风铃草堂的窗户被雨水打得啪啪作响，外面的日光巷已经完全被雨雾遮住，看不清巷子尽头暖阳面包店的灯光。
洛琳走到窗边。
玻璃上凝结着水珠，顺着窗框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
她把传单放在窗台上，背面朝上。
那行被晕开的字对着窗外，像是在等雨停。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柜台，把夏璃的空杯子收起来，放进水盆里。水流冲刷着杯壁，带走了残留的茶渍。
窗外的雨还在下。
风铃草堂里很安静。
洛琳抬起头，看向窗台。
那张传单还躺在那里，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她想起夏璃刚才笑的样子。
还有那句"说实话也可以不叫"。
那句话悬在空气里，像雨声一样，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