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书店的灯比平时多亮了一个小时。
洛琳盯着对面的灯光,手里攥着那支搁了很久的笔。墨水在笔尖上干成了一个小小的硬块,她用指甲刮掉,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划掉。再写。再划掉。
账本的最后一页被她翻得起毛了。
她终于放下笔,把账本合上,塞进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抽屉的木头有些变形,推到底的时候卡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窗外的日光巷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暖阳面包店二楼的灯还亮着,透出暖黄色的光晕。洛琳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她转身关了灯。
门上的风铃在黑暗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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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风铃草堂的门开了。
洛琳立在门口,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日光巷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这是这个秋天的第一场霜。
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去年姑婆留下的那条旧围巾,边角已经磨起了毛。她的目光穿过巷子,落在对面的暖阳面包店上。
烟囱冒着热气,灯亮着。
夏璃已经在了。
洛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店里。她蹲在壁炉前,划亮了一根火柴。干燥的木柴很快烧起来,火光在炉膛里跳动。今年第一次点火,还没到冬天。
她去泡了两杯茶。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的空位上。
她坐下来,盯着杯子冒出的热气发呆。茶渐渐凉了,她起身续了一杯热的。对面的那杯始终没人来喝,但她一直没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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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书店没有客人。
洛琳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书。页码一直停在第七十三页,翻都没翻过。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块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光斑渐渐移动,移到了书页边缘。
十点半,门开了。
夏璃站在门口,穿着沾着面粉的围裙。她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
"能出来一下吗。"
洛琳站起来。她把书合上,走到门口。夏璃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日光巷里。霜已经化了,石板路是湿的,颜色很深。
两人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
夏璃把手插进围裙口袋里。
"商行我去谈过了,"她说,"今天早上七点去的。"
洛琳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她没说话,等着夏璃继续。
"我不去商行。"夏璃说,"但我签了供货合同——暖阳每周给商行供应两批面包,他们派人来取。不用我去。收入比现在多,但不用离开日光巷。"
洛琳瞅着她。
夏璃的手从口袋里探出来,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鼓鼓的。
"这个给你。"
洛琳没有接。
"不是借的,"夏璃把信封往前递了递,"是投资。我跟商行签合同的时候,顺带问了他们的食品区要不要设一个阅读角。商行说可以考虑,需要合作的书店提供书单和陈列方案。我替风铃草堂报了名。"
她把信封塞进洛琳手里。
"里面是预付金。够书店撑过这个冬天。后续还会有。"
洛琳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很薄,但拿在手里有分量。纸张被她的手指捏出了细微的折痕。
"你怎么想到的。"
"昨晚没睡着。"夏璃把两只手插回围裙口袋里,"先一琢磨了供货的事,后来想到了阅读角。商行离书店太远,就把书店搬到商行去。哪怕只是几本书,也算。"
洛琳攥着信封。
"你昨天说,商行你会去谈,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她顿了一下,"那你是为了什么。"
夏璃耸了耸肩膀。动作很轻。
"昨晚气消了以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望着洛琳,"洛琳不想拖累我,是因为觉得我是自己人。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
她的耳朵尖开始红了。
"但你以后得告诉我。书店的事,账本的事,你担心的事。以后都要告诉我。"夏璃的嗓音低了下去,"是你让我清楚。"
洛琳把信封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解下了脖子上的围巾——姑婆那条旧的,走了两步,把围巾搭在夏璃的肩膀上。围巾还带着洛琳的体温。
"今天早上第一场霜。"洛琳说,"壁炉我点了。"
夏璃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旧围巾。和去年那条不一样,这条更旧,边角起的毛更多。是洛琳自己戴了很多年的。
"这是姑婆那条。"
"是。"
洛琳的手还搭在围巾上。
"你昨晚说,你不是我的合伙人,但你也不是别人。"她说,"我想了一晚上。确实不是合伙人。合伙人的账要算清楚。"
她停了一下。
"你不用跟我算。"
夏璃把围巾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神,有血丝,但弯起来了。
"那算什么。"
日光巷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夏璃肩上那条旧围巾的穗子。
"算自家人。"
夏璃在围巾后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
"这个说法比合伙人好。"她转身往面包店走,走了三步又停住,没有回头。"我回去补觉。下午来喝茶。你的茶还在桌上吗。"
"凉了。"洛琳说,"我给你泡新的。"
夏璃挥了挥手,消失在面包店的门里。
洛琳待在原地,盯着那扇门关上。然后她回到书店,把桌上那杯凉掉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完。
茶已经凉透了,有点苦。
她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账本旁边。然后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日光巷阅读角。预付金。秋。
写到"秋"字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和夏璃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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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书店来了两个客人。
老太太来买食谱,在书架前翻了好一会儿,问洛琳有没有那种做汤的书。洛琳从厨房类目里挑了一本递给她,老太太翻了翻,说这个好,这个字大。
中年男人来买诗集,在门口转了三圈才开口。他说要送人,问洛琳哪本适合。洛琳问送什么人,他说一个朋友。洛琳从推荐架上取了一本薄薄的诗集递给他,说这本不厚,读起来不累。
中年男人翻了翻,点点头,付了钱走了。
洛琳给他们找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但很稳。
壁炉的火还在烧,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下午四点多,门开了。
夏璃走进来的时候,书店的壁炉还在烧。窗边的桌上放着两杯新泡的茶,对面的椅子已经摆好了。
夏璃坐下来,端起画太阳的那只杯子,喝了一口。
洛琳坐在对面,手里是画风铃草的那只。
窗外日光巷的石板路上,牵牛花的枯藤还在墙头挂着,但阳光很好,照得石板路微微发亮。
"阅读角选什么书你想好了吗。"夏璃问。
"还没。"
"那下午一起想。"
"好。"
夏璃把杯子放下,歪着头看洛琳。
"你的茶好喝。"
"就是普通的茶。"
"好喝。"
洛琳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叶在杯底沉成小小的一堆。
壁炉里的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