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铜风铃响了一声。
洛琳从柜台后面扬起头。窗把手上挂着的那个向日葵风铃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还是没有嗓音，只是铜片碰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叩响。
她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冷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味道。日光巷的石板路上落了薄薄一层白，是雪粒，细碎的那种，踩上去不会咯吱响，只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对面的面包店门口放着那个竹编篮子。
篮子是空的，里面铺着干净的餐布，餐布上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洛琳走过去，弯腰把纸条拿起来。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周年快乐。篮子还你。——夏"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拎着篮子回到书店。
雪粒一直下到午后，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密。
洛琳站在书店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中"。她往对面看了一眼，暖阳面包店的灯还亮着，门上的玻璃凝着水汽。
今天是开业一周年的日子。
夏璃没有提，洛琳也没有问。但她记得。
一年前的今天，夏璃端着第一炉牛角包走进书店，头发上沾着面粉，围裙也是新的，脸上带着紧张得发僵的笑。那批牛角包里有两个烤焦了，夏璃没给她，只给了完整的。
洛琳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小布包，是她之前订的那两只杯子。画太阳的那只夏璃已经在用了，画风铃草的是她自己的。她今天把两只都带上了，用软布包好，塞进围裙的口袋里。
她穿上外套，锁上门，穿过日光巷。
石板路上的雪粒已经积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推开面包店的门时，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空气里还残留着黄油和酵母的香气。面包架上基本空了，只剩几个法棍和两个可颂孤零零地躺着。
夏璃正在擦柜台。
她穿着那件淡黄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细绳扎在脑后，碎发从旁边散下来，落在脸颊边。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口也有一点。
看见洛琳进来，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你怎么过来了？"
"书店打烊了。"
洛琳走到柜台前，把围裙口袋里的布包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今天是一周年，"她说，"过来看看。"
夏璃的视线落在布包上，又抬起来看洛琳。
"你记得。"
"记得。"
洛琳把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两只茶杯。
太阳杯和风铃草杯，并排摆在柜台上。杯壁是白色的，杯口有蓝色的细边，一只画着金色的太阳，一只画着淡紫色的风铃草。
"杯子应该放在这里。"洛琳说。
夏璃看着那两只杯子。壁炉的火光映在杯壁上，两只杯子安安静静地挨着，和书店那边一样。
"那书店那边用什么？"
"书店还有别的杯子。"
洛琳的手指在杯柄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两只是一套。一套应该放在一起。"
夏璃没有接话。
她转身去拿电热水壶，打开水龙头接水，放在底座上。
"我给你泡茶。"
"今天是你的店庆，"洛琳说，"应该我给你泡。"
夏璃的动作停了一下。
洛琳绕过柜台，走到她旁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罐茶叶。
"我自己带的。"
夏璃靠在柜台边，看着她。
洛琳拿起水壶，等水烧开的间隙，从柜子里找出茶壶，用热水烫了一遍。茶叶倒进去的时候，干枯的叶片在热气里慢慢舒展，茉莉的香气散出来，和面包店里残留的麦香混在一起。
水壶发出轻微的沸腾声。
洛琳把泡好的茶倒进两只杯子里，太阳杯推到夏璃面前，风铃草杯留在自己手里。
两人立在柜台前，举杯碰了一下。
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很脆，和门上的铃铛有点像。
夏璃低头喝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扑在脸上。
"茉莉的。"
"你之前说想喝。"
"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
夏璃想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你记得。"
"记得。"
夏璃放下杯子，转身走进后厨。
洛琳站在柜台前，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往上窜了一截，又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夏璃端着一个小小的蛋糕走出来。
蛋糕只有巴掌宽，上面抹着一层薄薄的奶油，没有复杂的裱花，只在正中间放了一颗草莓。草莓很红，在白色的奶油上显得格外鲜艳。
"早上做的。"夏璃把蛋糕放在柜台上，"原本想端去书店，后来觉得应该在这里吃。"
"在自己的店里。"
"对。"
洛琳望着那颗草莓。冬天的草莓，不是季节，不知道夏璃从哪里弄来的。她没有问。
夏璃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把蛋糕切成两半。
"没有裱花，不太好看。"
"不用裱花。"
"我本来想写字的，"夏璃把刀放下，"后来想了一下，写字太正式了。"
"蛋糕是吃的，不是看的。"
夏璃笑了。
"你今天说话比平时多。"
洛琳没有接话。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奶油不甜，蛋糕体很软，是夏璃一贯的做法。
两人站在柜台前，把蛋糕分着吃完了。
夏璃把盘子收进后厨，出来的时候，洛琳已经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日光巷的积雪从薄薄一层变成了厚厚一层，石板路的轮廓已经全然模糊。
"这条路再下下去，明天早上会很难走。"洛琳说。
夏璃擦干手，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那就慢慢走。"
窗台上落了一层雪，玻璃凝着水汽，看不太清外面。对面的书店二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是洛琳出门时留的灯。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壁炉里的火苗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
"去年这个时候，"洛琳开口，"你刚从学徒转正。开业那天，你端了第一炉牛角包来书店。"
"那天太紧张了。"夏璃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壁炉上，"第一批牛角包烤焦了两个。"
"你没把焦的给我。"
"当然不能给。"夏璃转过头看她，"焦的我自己吃了。"
"你今天早上做蛋糕的时候，有没有紧张？"
夏璃顿了一下。
"有一点。"
"紧张什么？"
夏璃垂下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怕不好吃。"她停了一下，"怕你不来。"
洛琳把风铃草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杯壁。杯子已经不烫了，是温的。
"我会来。"她说，"以后每一年都会。"
夏璃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越落越厚，面包店里的壁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夏璃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
是暖阳面包店的食谱手记，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翘起来。夏璃把它摊在洛琳面前。
"这是什么？"
"食谱。从开业第一天开始记的。"
洛琳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枫糖牛角包，日期写的是去年十一月初四，后面有一行小字："第一批烤焦了两个。夏璃。"字迹有点歪，像是很匆忙写上去的。
往后面翻，每一页都是一种面包。蜂蜜吐司、全麦法棍、红豆面包、蒜香餐包……每一页都有日期和批注，有些页面沾着面粉和油渍，有些页角折了起来。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夏璃把笔搁在柜台上。
"这一页留给明年的今天。"
洛琳看着空白的那一页。
她拿起笔，在页面左上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第二年冬天。雪。"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
夏璃凑过来看了一眼。
"就这？"
"剩下的等你填。"
"为什么要我填？"
"你的食谱。"
夏璃把食谱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从柜台上拿起那两只茶杯，走到窗边，把它们放在窗台上。风铃草杯和太阳杯并排挨着，杯柄都朝同一个方向。
窗外的雪光映在杯壁上，两只杯子安安静静地挨着。
洛琳站起来，穿上外套。
"该回去了。"
"外面雪很大。"
"书店就在对面。"
夏璃把她送到门口，拉开门。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洛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跨出门槛。
她在巷子里走了几步，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浅浅的脚印。
走到日光巷正中间的时候，洛琳停下来，转身。
夏璃还待在面包店门口，门口那盏暖黄色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一周年快乐。"洛琳说。
夏璃靠在门框上。
"明年你也要说。"
洛琳点了下头。
然后转身继续走，推开书店的门。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抖落了几片沾在屋檐上的雪。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书店的窗户往外看。
面包店的灯还亮着，窗台上并排放着两只茶杯。雪还在下，杯柄的方向是一样的，两只杯子挨得很近。
铜风铃在窗把手上轻轻晃了一下，还是没有嗓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