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停了。
洛琳推开书店的门，冷风扑面而来。她眯了一下眼睛，低头看门前的台阶。
积雪上有一串脚印。
从对面面包店门口一直延伸到书店台阶前，踩实了雪层，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步距她认得。
洛琳站在门口，晨光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那串脚印上，泛着微弱的亮。
面包店的门紧闭着，窗户里没有灯光。大概是还没醒。昨夜她离开的时候，面包店的灯还亮着，两只茶杯并排放在窗台上，杯柄朝向同一个方向。
她看了那串脚印一会儿，转身回店里。
铜风铃在身后晃了晃，没有响。
接下来的日子，书店变得忙碌起来。
起因是阅读角。有人在星坠镇食品商行的阅读角翻到了她写的推荐卡，拍了照片贴在镇上的公告栏里，下面附了一句：书店老板的字很好看。
之后陆续有人来问那些书。
"那本旅行随笔还有吗？"
"推荐卡上写的诗集是哪一本？"
"你们下周换什么书？"
洛琳站在书架前，手在书脊上快速移动，抽出一本，递给柜台前的客人，转身又去翻另一排。阅读角的书每周轮换一次，每次她换上新书和新推荐卡，第二天就会有人来买。
柜台前排起了队。
"这本要包起来吗？"
"不用，我直接带走。"
"一共三本，七枚铜铃。"
洛琳接过铜铃，放进柜台下面的木盒里，抬头招呼下一个客人。有人问她阅读角下一批书单什么时候出，有人问她推荐卡上的字是自己写的吗，还有人待在书架前喊她帮忙找一本关于草药的书。
她同时回答着三个人的问题，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头发从辫子里滑出来几缕，落在脸侧，她没注意到。
夏璃还是每天端面包过来。
但最近几次，洛琳都没空坐下来吃。
肉桂卷放在柜台上，凉了，她才想起来咬一口。茶也是，泡了忘了喝，等想起来已经凉透了。
"趁热吃。"夏璃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清楚，等一下。"洛琳头也没抬，手在翻一本旧书的书脊，找夹在里面的书签。
夏璃站在柜台边等了一会儿。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端着空盘子走了。
洛琳听见门响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她看了看柜台上那盘肉桂卷，还剩一半。奶油凝在表面，已经凉透了。
一个忙碌的午后，夏璃推门进来的时候，洛琳被三个客人围着。
一个在结账，一个在问阅读角下一批书单什么时候出，还有一个站在书架前大声问她关于草药的书在哪一排。她同时回答着三个人的问题，手在柜台下面翻零钱，嘴在告诉草药书在第三排左边的架子上，眼神还要瞄一下新进的那批书有没有放错位置。
夏璃杵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新烤的肉桂卷。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盘子差点从手里滑掉。
她稳住盘子，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洛琳的背影在书架和柜台之间来回移动，头发散了几缕在脸侧，没注意到她。
夏璃走到柜台边，把盘子放在边缘的位置。
"今天的。"
洛琳正弯腰从柜台下面找零钱，头也没抬。
"谢谢。"
"你忙。"
夏璃转身走了。
洛琳把零钱递给客人，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已经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她又低头看了看柜台边缘那盘肉桂卷。
以前夏璃会说，刚出炉的，趁热吃。
今天什么都没说。
隔天，书店的窗户上贴了一张纸。
洛琳用毛笔写的，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诚聘兼职。工作时间午后至傍晚。无需经验，需识字。风铃草堂。"
启事贴出去第三天，来了一个女孩。
个子很小，扎两个低马尾，背着一只帆布包，站在书店门口有点犹豫。她在门外看了那纸启事很久，又透过窗户往里面看了几眼，才伸手推门。
门上的铜风铃响了一声，还是那声沉闷的轻响。
"你好。"洛琳从柜台后面仰起脸。
"那个……"女孩待在门口，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招人吗？我看到窗户上的纸。"
"还招。你进来坐。"
女孩走进来，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她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帆布包放在脚边。
"叫什么名字？"
"苏苏。"
"多大？"
"十七。"
"以前做过类似的工作吗？"
苏苏点了点头。
"在隔壁镇的图书馆做过整理员。刚搬来镇上，暂时住在镇东头的亲戚家。"
洛琳瞅着她。
"会整理书架吗？"
"会。"
"试试。"
洛琳指了指左边那排书架，上面的书被客人翻得有点乱。
苏苏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她的手很快，动作很稳。她把书按书脊高度排列，高的在左边，矮的在右边，看起来很整齐。她又抽出一本脱胶的书，翻了一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小管胶水和一把小刷子。
"这个可以修吗？"洛琳问。
"可以。"
苏苏蹲在书架旁边，刷了一层薄薄的胶水，用手指按住书脊，等它干。她的手指很细，动作很轻。
过了几分钟，她松开手，把书放回架子上。
书脊平整，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你会修书。"
"在图书馆学的。"
洛琳盯着那排书架，又看了看苏苏的手。
"明天开始。工作时间是午后到傍晚，工钱按天算。"
苏苏仰起脸，点了点头。
"好。"
苏苏上班第一天，是午后。
洛琳让她负责还书上架和修补旧书。她做事很安静，话不多，但每本书都放得很整齐。她在每本补好的书里夹一张小纸条，写着修补日期和注意事项。
洛琳翻到那些纸条的时候，感觉苏苏做事的方式和自己有点像。
下午，门被推开了。
铜风铃响了一声。
夏璃端着一盘面包站在门口，眼睛落在柜台后面那个陌生女孩身上。
苏苏正站在柜台后面，往账本里录入借书记录。她抬起头，看见夏璃，愣了一下。
夏璃的脚步顿住了。
面包盘子差点从手里滑掉。
洛琳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看见夏璃站在门口，手端着盘子，一动不动。
"这是苏苏。"洛琳走到柜台后面，"新来的兼职。"
她又转向苏苏。
"这是夏璃，隔壁面包店的。"
苏苏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礼貌地点头。
"夏璃姐好。洛琳姐提过你，说你的面包很好吃。"
夏璃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着苏苏，又看了看洛琳。
"你招人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贴的启事。"
夏璃没说话。
她走到柜台边，把盘子放在柜台边缘。这次没有推到洛琳面前。
"今天的。"
"谢谢。"
"你忙。"
夏璃转身就走。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
洛琳打量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柜台边缘那盘面包。肉桂卷。还冒着一点热气，但很快就会凉。
以前夏璃会说，刚出炉的，趁热吃。
今天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苏苏做得很顺手。
她话不多，但做事仔细。洛琳让她负责还书上架和修补旧书，她会在每本补好的书里夹一张小纸条，写着修补日期和注意事项。洛琳翻到那些纸条的时候，觉得苏苏做事的方式和自己有点像。
夏璃来书店的频率变高了。
以前是上午送一次面包，下午来喝茶。现在午后来两趟，有时候傍晚再来一趟。每次来都有理由。
"新口味的全麦面包，你试试。"
"上次落下的盘子，我来拿回去。"
"明天想吃什么？我早上烤。"
有一次她端着一盘面包进来，看见苏苏正站在梯子上往高处放书，洛琳在下面帮她扶着梯子。
夏璃站在门口，把面包放在柜台上。
"放这儿了。"
她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
面包还冒着热气，但语气比外面的雪还冷。
又过了几天，苏苏瞧见了书店茶杯的使用规律。
午后，她端着一杯新泡的茶走到洛琳面前。
"洛琳姐。"
洛琳从账本里仰起脸。
"怎么了？"
苏苏指了指窗台上那两只杯子。一只画着太阳，一只画着风铃草。
"这两个杯子是不是有人专用的？"
洛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
"夏璃姐来的那天，你只给她用那个带太阳的。其他杯子都混着用。"
洛琳看着她。
苏苏的视线落在那两只杯子上，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我来了客人，用什么杯子？"
洛琳指了指柜台下面那一排普通的白瓷杯。
"用那些。"
"好。"
苏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端着茶走回柜台后面，继续整理借书记录。
傍晚，苏苏下班走了。
洛琳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门被推开了。
夏璃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碗里冒着热气。
"今天炖多了。"
她把碗放在柜台上。
洛琳接过汤，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起来。
夏璃站在柜台前面，也不坐，也不走。
洛琳放下勺子。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夏璃的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又抽出来，又塞回去。
"那个苏苏，做事挺好的。"
洛琳看着她。
"是。"
"她还会修书。"
"是。"
"她叫你洛琳姐。"
这句话说完，书店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壁炉里的火轻轻响了一声。
洛琳把汤碗放下。
"苏苏叫我洛琳姐，是因为她比我们小。她今年十七。"
"她多大不重要。"
夏璃看着洛琳。
她的耳朵红了。
"我晓得这样很傻。但我习惯站在柜台后面的是你。习惯了进去就看见你一个人。习惯了你的书店只有你。"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不是你的书店打交道。"
洛琳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她立在夏璃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书店还是我的。"
夏璃没说话。
"苏苏只负责下午。上午和晚上，书店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洛琳停了一下。
"还有你。"
夏璃望着她。
"那我端面包来的时候——"
"你端面包来的时候，苏苏可以帮我看店，我就可以坐下来和你喝茶了。"
洛琳的嗓音很轻。
"之前没人帮我看店的时候，你端来的面包总是凉了才吃。你每次问我好不好吃，我都只能等有空了再咬一口。现在不用了。"
夏璃没说话。
她看着洛琳，脸上的表情渐渐松了一点。
"你招人之前没告诉我。"
"招之前应该告诉你。下次我会先跟你说。"
夏璃站在那儿，手还插在围裙口袋里。
"那苏苏下午在的时候，你真的能坐下来喝茶吗？"
"今天下午就坐下来了。"
洛琳看着她。
"和她一起喝了二十分钟。"
"你和她喝的是哪一种杯子？"
"普通杯子。"
洛琳指了指窗台。
"你的杯子没人动。"
夏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窗台上，两只杯子并排摆着。一只画着太阳，一只画着风铃草。杯柄朝向同一个方向。
她从口袋里抽出手。
"那……"
她端起柜台上那碗汤，把剩下的半碗递给洛琳。
"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洛琳接过碗，重新喝起来。
夏璃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在书店坐下来。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夕阳的余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柜台上。汤碗里还剩一点，洛琳把它喝完了。
夏璃坐在对面，打量着她。
"那明天我端面包来的时候，你真的会坐下来吃？"
"会。"
"趁热吃？"
"趁热吃。"
夏璃的嘴角翘了一下。
"好。"
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起来。
"碗我带回去了。"
"好。"
夏璃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下来。
"那杯子——"
"你的杯子没人动。"
夏璃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还是那声沉闷的轻响。
洛琳杵在柜台后面，瞅着那扇门关上。
窗台上，两只杯子还摆在那儿。一只画着太阳，一只画着风铃草。
第二天下午，苏苏照常来上班。
她站在书架前整理书籍，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把放错位置的书抽出来，放回正确的位置。
整理到最下面一排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看见了窗台上的那两只杯子。
一只画着太阳，一只画着风铃草。
她的视线落在那只画着太阳的杯子上，又顺着杯口的方向看过去。
杯口正对着书店后门的方向。
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蹲下去，继续整理最下面一排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