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蹲在书架最下面一排，手指沿着书脊一本一本地划过去。
她的视线抬起来，又落在窗台上那只画着太阳的杯子上。
杯口朝着后门的方向。
她收回视线，继续把放错位置的书抽出来。
洛琳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张从旧账本里撕下来的纸。纸的边角有些毛糙，是她昨晚用指甲压平的。上面只写了两行字：把书店交给苏苏。去面包店。
没有第三行。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洛琳出门前先绕到街道上的杂货铺。铺子刚开门，老板娘正在把一罐罐蜂蜜往架子上摆。
"要一瓶蜂蜜，"洛琳说，"还有肉桂粉。"
老板娘把东西包好递给她。洛琳付了钱，把纸袋揣进布袋，又往布料店的方向走。
布料店的门虚掩着，里面飘着棉布和染料的气味。洛琳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指了一卷浅棕色的毛线。
"这卷。"
老板娘把毛线取下来，用牛皮纸裹好。"织什么？"
"围巾。"洛琳把毛线放进布袋，"上次那条织得太紧了。"
"这次换个粗一点的针，松一点暖和。"
洛琳点点头，付了钱走出布料店。
午后，苏苏准时出现在书店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进门的时候，她的视线扫过窗台上的两只杯子，又很快移开。
"下午的活还是整理书架，"洛琳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最里面那一排诗歌区还没排完。"
苏苏点头，把帆布包放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
洛琳停了一下，又说："茶杯的事，上次跟你说过。"
"太阳杯和风铃草杯不动，其他杯子随便用。"苏苏接话，"我记住了。"
"嗯。"洛琳拿起柜台下面的布袋，"我下午出去一趟，有什么事你处理就行。"
苏苏转身往书架那边走，头也没回。"知道了。"
洛琳推开书店的门，铜风铃晃了一下，没响。
日光巷里的积雪被踩得有些实，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洛琳低着头走，布袋在身侧一晃一晃。她走到暖阳面包店门口，伸手推开了门。
风铃响了一声。
夏璃正在给面包架补货，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牛角包。她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洛琳，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洛琳把布袋放在柜台上。"今天下午请假了。"
"请假？"夏璃把牛角包一个个摆进架子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书店那边呢？"
"苏苏在看店。"
夏璃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摆。"哦。"
洛琳把布袋打开，把蜂蜜和肉桂粉拿出来，放在柜台上。然后是那卷浅棕色的毛线。毛线球有点大，占了柜台不小一块地方。
夏璃瞅着那团毛线。"你带毛线来面包店？"
"在书店也是织，在这也是织。"洛琳把毛线球托起来，"上次那条围得太紧了，这次买了软一点的线。"
"原来那条挺好的。"
"那条你围走了。"洛琳把毛线放回去，"我再织一条。"
夏璃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个牛角包摆进架子，端着空盘子往后厨走。盘子放在案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洛琳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布袋里摸出织针和毛线。她把毛线绕在手指上，起针。
第一针，第二针。
面包店里很安静，只有织针相碰的轻响和后厨传来的揉面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柜台上，把面粉的痕迹照得白白的。
洛琳织了三行，夏璃从后厨走出来。
她擦干净手，在洛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视线落在洛琳的手指上，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织围巾，也是坐在书店窗边。"
"今天换个地方。"洛琳的手没停，针尖穿过线圈，带出一截浅棕色的毛线。
夏璃安静了一会儿。
"苏苏在书店？"
"在。"
"你把书店交给别人了。"
洛琳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织。"书店交给苏苏，我才能来这里。不交给苏苏，我就得在那边。"
她把针尖压在毛线上，"今天下午我只想待在这里。"
夏璃埋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她把面粉拍掉，站起来，走回后厨。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两杯热可可出来。
一杯放在洛琳手边，一杯自己拿着。她重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杯子捧在手心里。
"你昨天说，苏苏来了之后，你能坐下来喝茶了。"
洛琳"嗯"了一声。
"那你昨天跟她喝了？"
"嗯。"洛琳换了一行针，"用的是普通杯子。"
夏璃把热可可捧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杯子。
"你给苏苏交代茶杯的事了吗？"
"交代了。那两个杯子不动。"
"她懂了吗？"
"她懂了。"洛琳说，"没多问。"
夏璃喝了一口可可。杯子上方冒出的热气已经不太多了。
"那她认得我是谁吗？"
洛琳织着围巾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织。针尖穿过线圈，毛线绕一圈，拉紧。
"我叫你来书店喝茶，用的是你的杯子。"她说，"我把你的面包店写进阅读角的纸条。你在书店窗把手上挂了一个铜风铃。你有一把我书店的备用钥匙。"
她停了一下，又织了一针。
"苏苏只上了三天班，但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夏璃盯着杯子里的可可。
上面的热气已经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么多话。"
洛琳把针放下来，毛线球在膝盖上滚了一下。"谁让你昨天说你不清楚的事太多了。我记下了。"
夏璃把杯子放下。
她伸手碰了碰洛琳手里那条只织了几行的围巾。毛线很软，针脚松松的。
"这条织完给谁？"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你昨天跟我说了好几次'没什么'。"洛琳把围巾从她手里收回来，"这条就先放着。等你自己承认不是'没什么'了，再给你。"
夏璃的手停在围巾边缘。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去。
"你这人。"
洛琳换了一行针，没有接话。
窗外的雪不晓得什么时候又着手下了。细小的雪粒落在面包店的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
织针相碰的声音轻轻响着。
夏璃坐在旁边，手捧着已经不太热的可可杯。她的视线落在窗外，又收回来，落在洛琳的手上。
洛琳织到第五行的时候，把围巾收起来放回布袋里。
"今天先织这么多。"
夏璃转过头看她。"你明天还请假？"
"请到你觉得书店里不是只有我也可以。"
夏璃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两个空杯子收进后厨。出来的时候，她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我送你。"
洛琳提起布袋，走到门口。
日光巷里飘着细碎的雪。她的脚踩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夏璃靠在门框上。"你明天下午过来的话，我烤新的肉桂卷。"
"好。"
"不是试吃品。"
"知道。"
洛琳转身，推开书店的门。
苏苏正在把最后几本诗歌区的书按作者姓氏重排。她听见门响，直起腰。
"店长，你回来啦。"
洛琳点头，把布袋放在柜台下面。
苏苏把排好的书目清单放在柜台上。"刚才有个客人问阅读角什么时候换新书，我说明天。"
"答得好。"
苏苏笑了一下。她背起帆布包，往门口走。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
晚上打烊后，洛琳坐在柜台后面。
她把那张清单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摊平在柜台上。纸的边角还是有点毛糙，她用手指压了压。
第一条"把书店交给苏苏"旁边，她用铅笔画了一个勾。
第二条"去面包店"旁边，也画了一个勾。
她握着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明天继续。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点。
她把笔放下，把纸折起来，塞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窗台上，两只杯子并排摆着。一只画着太阳，一只画着风铃草。
外面的雪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