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上"明天继续"四个字下面，窗外的雪还在下。
洛琳把纸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站起身。
窗台上，两只杯子并排摆着。一只画着太阳，一只画着风铃草。她伸手把风铃草杯拿起来，擦了擦杯底，放回去的时候往太阳杯那边挪了一点。杯沿和杯沿之间还隔着半指宽的缝隙。
风铃在窗把手上晃了一下，没有嗓音。
接下来的几天，书店的午后都很安静。
雪时下时停。日光巷的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洛琳每天把书店交给苏苏，带着那卷浅棕色毛线穿过巷子，坐在暖阳面包店的窗边。
围巾在针脚间一点点延伸。
夏璃在后厨调试配方，烤盘放进炉子时会发出闷闷的响声。偶尔她会探出头来，往洛琳手边放刚烤好的点心。有时候是一小块蜂蜜蛋糕，有时候是两个肉桂卷，盘子上还沾着面粉。
洛琳织几行，停一下，把围巾在膝盖上铺开看看长度。毛线是浅棕色的，和夏璃上次织的那条围巾颜色很像，但更厚实一些。
第三天下午，夏璃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
"肉桂粉用完了。"
洛琳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书店柜台还有半罐。"
"上次买的？"
"嗯。一直没用完。"
夏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门口走。
"我去拿。"
"苏苏在店里。"
"认识。"
夏璃推开面包店的门，冷风灌进来一小股，又很快被暖空气吞掉。她穿过日光巷，几步就走到书店门口，拉开门。
铜风铃响了一声。
苏苏立在靠里的梯子上，正把一本书插进高层书架。她穿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后颈。
听见门响，她回头。
"夏璃姐。"
"苏苏。"夏璃走到柜台前，视线扫过书架，"洛琳说肉桂粉在这儿。"
"在柜台下面第二个抽屉。"
苏苏从梯子上下来，梯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到柜台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褐色的小罐子。
罐子是玻璃的，盖子上落了一点灰。苏苏用拇指抹掉，递给夏璃。
"谢谢。"夏璃接过罐子，视线又扫过书架。
诗歌区的书架。
那一排书脊整整齐齐，从左到右按字母顺序排列。风吟集、海浪诗抄、山谷谣曲——全部按作者姓氏排好了。
夏璃的目光停在书架上，又移到苏苏脸上。
"书架是你整理的？"
"嗯。"苏苏把抽屉推回去，"洛琳姐让我按姓氏排。"
"按姓氏？"
"对。她说这样找书方便。"
夏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桂粉罐子，又抬头看了一眼书架。
没有说话。
苏苏注意到她的视线，站在原地没动。
"以前不是这样排的。"夏璃开口，声音很轻，"洛琳只按出版年份排。诗集在最左边，游记在最右边，从来不让人改。"
苏苏愣了一下。
"她说……可以改，没问题。"
夏璃把肉桂粉罐子放进围裙口袋，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书架。
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愿意改，说明她信你呢。"
门推开，风铃又响了一声，夏璃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苏苏待在柜台后面，盯着那扇门合上。
夏璃回到面包店时，洛琳正在数针脚。
她把肉桂粉放在案板上，重新洗手，开始揉面。面团在她手掌下发出轻柔的噗噗声，面粉扬起来一点，又落下。
"苏苏把诗歌区重排了。"
洛琳手里的针停住，抬头看她。
"是我让她排的。"
"我知道。"夏璃把面团翻了个面，"你那天写在清单上。"
洛琳没有接话。
她把头压低，继续织围巾。毛线在针上绕了一圈，穿过，拉紧，再绕一圈。
夏璃揉了几下面团，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以前觉得书店是你一个人的。"
她没有看洛琳，动静像是在对案板说话。
"现在发现你愿意让别人进去了。"
洛琳放下织针。
她瞅着夏璃的背影。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结，头发用细绳扎着，碎发落在后颈上。烤箱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
"书店一直不是只有我。"
夏璃的手停了一下。
"你第一天躲雨的时候，就已经进来了。"
空气里有面粉和黄油的气味，混着一点肉桂的香。夏璃杵在案板前，没有转身，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她擦干净手，走到洛琳旁边坐下。
洛琳膝盖上摊着织了一半的围巾，浅棕色的毛线在窗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夏璃伸手拿起来，看了看针脚。
"这条快织完了。"
"还有一半。"
"织完了给我？"
"上次那条挺好的。"
夏璃把围巾放回洛琳膝盖上，手在毛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上次那条是织给你自己的。"
她站起来，往窗台走去。
"这条是在我店里织的，不一样。"
窗台上，两只茶杯并排摆着。太阳杯和风铃草杯，杯柄朝同一个方向。
夏璃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后厨。
第二天下午，苏苏来上班的时候，柜台上多了一个纸袋。
纸袋是牛皮色的，用细绳系着口，上面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几个字："给苏苏——夏"。
苏苏把便签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她把纸袋打开，里面躺着一个牛角包。烤得金黄，表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糖霜，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把牛角包拿出来，又放回去，把纸袋系好。
然后她把那张便签折了两折，放进帆布包的外侧口袋里。
傍晚的时候，苏苏推开面包店的门。
夏璃正在擦烤盘。烤盘很大，她用一块干净的布从左擦到右，再从右擦到左，动作很慢。
"夏璃姐。"
"苏苏。"夏璃抬起头，"今天怎么样？"
"很好。"苏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缝的小布袋，"这个给你。"
"什么？"
"花草茶。"苏苏走过去，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我自己配的。有洋甘菊和一点柠檬草。"
夏璃放下烤盘，拿起布袋看了看。
布袋是棉布的，针脚不太齐，但收口收得很紧。她解开系带，闻了闻。
"你自己做的？"
"嗯。以前在家里配过。"
夏璃把系带重新系好，把布袋放在烤盘旁边。
"谢谢。"
"那个牛角包……很好吃。"苏苏站在原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我是来道谢的。"
"不用谢。"夏璃擦了擦手，"洛琳下午会来店里。书店这边你一个人行不行？"
"可以的。"
"明天下午给你也烤一点饼干。"
"不用——"
"烤都烤了。"夏璃打断她，"一个人在店里看书，配点饼干。"
苏苏没有再说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书店打烊后，洛琳走到柜台前。
窗台上，两只杯子并排摆着。太阳杯和风铃草杯。
她把风铃草杯拿起来，放在太阳杯旁边更近的位置。
杯沿几乎碰在一起，中间只留了一条很小的缝。透过那条缝，刚好能看见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比前几天小了，雪花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洛琳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柜台下的抽屉拉开。
那张清单还在里面，"明天继续"四个字下面是空白的。
她没有再写什么，把抽屉推回去。
风铃在窗把手上轻轻晃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