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在这一个月里,她们进行了七次模拟跳伞训练,三次夜间跳伞,两次重装空投协同演练,以及无数次战术推演和沙盘作业。缟玛瑙把能找到的关于加布勒拉格的所有资料都翻了个遍,在地图上标注了每一条可能的行进路线和每一个潜在的落脚点。
金合欢把光纤通讯器的使用方法练到了肌肉记忆的程度,闭着眼睛也能完成对接和收放操作。
风信子依然沉默,但每次训练都准时到场,从不缺席。
由于加布勒拉格市和基地之间直线距离超过八百公里,中间还要绕过几个高危污染区。
她们不能在原来的基地直接出发,必须在一个前方机场中转。
她们将从那里乘坐安-22运输机,在四千五百米高空伞降到预定地点。
出发的那天早晨,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个人爬进伊尔76MD运输机的货仓。
“怕吗,大笨蛋?”缟玛瑙坐在芍药旁边,仰头看着她。
芍药沉默了几秒钟。她透过舷窗看着下面那堵横亘在地平线上的高墙,像一道伤疤刻在大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怕。但怕是没有用的。我们迟早都要进去。”
缟玛瑙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有时候也会说一些没有那么笨的话嘛。”
“我一直都很聪明好不好!”芍药不满地反驳道,但语气里少了平时那种底气十足的气势。
压抑的氛围持续了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矢车菊突然开口了。
“我们到了。诸位。”她的声音显得有些遥远,但又清晰可辨,“欢迎来到塞克尔戈姆基地,南部方面集群的总部。”
舱门外的场景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作为防线第一百八十区的组成部分,塞克尔戈姆一共有两千多栋建筑,分布在六十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大量的永久性和半永久性工事沿着地势起伏排列,钢筋混凝土的掩体、地下弹药库、防空阵地、雷达站、通讯塔,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区域。
还有三个机场,共计六条超过两千米的跑道,从空中俯瞰像是六道平行的灰色疤痕刻在绿色的地面上。
这里的规模堪比一座中等城市。
“这里储存的弹药,”矢车菊漫不经心地说,“足够打一场旧时代的世界大战。”
“有这么夸张?”缟玛瑙问。
“当然有。”矢车菊朝跑道旁边努了努嘴,“看到那些土堆了没有?那是弹药库的入口。里面地方大着呢。光卫星制导的滑翔炸弹就有接近六位数。”
她拍了拍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拍散一样:“行了,准备降落,把家伙事都带好!”
几个人走下飞机。毒辣的阳光和喷气式发动机排出的热浪混合在一起,烤得人心烦意乱。
停机坪上的水泥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空气在高温下微微扭曲。远处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在跑道边忙碌,牵引车拖着弹药车缓缓驶过。
好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停在她们面前。司机是个年轻的士兵,戴着墨镜,朝她们点了点头。几个人把装备塞进后备箱,然后挤上了车。
“都准备好了?”矢车菊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问那个士兵。
“都准备好了,首长。”士兵回答,“运输机在进行最后的电气系统检查,还有燃料加注。大概一个小时后你们可以登机。”
“辛苦了。”
吉普车在基地内部的道路上行驶,经过一排排弹药库和营房,高耸的雷达天线和通讯塔。路上遇到的士兵看到车上的标志,都会停下脚步敬礼。
“这一个小时,我们干嘛呢?首长。”金合欢问。
“想干嘛就干嘛。”矢车菊说,靠在座椅上,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可以去找个地方躺一会儿,也可以去食堂干饭。
别乱跑就行。这里是军事禁区,你要是乱跑,搞不好会有人扫射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并不是在开玩笑。塞克尔戈姆作为警戒程度极高的军事禁区。
很多地方的哨兵执行的是三级警告程序,第一声警告喊话,第二声对空鸣枪,第三声就能直接把子弹打进闯入者的脑袋。
冲卡?除非你想被打成蜂窝煤。
金合欢一点也不困,也不饿。芍药拽着缟玛瑙去食堂大快朵颐了,她远远就闻到了食堂里飘出来的香味,眼睛都亮了起来。
金合欢没有事干,就去看地勤检修飞机。
那架安-22停在停机坪上,周围有好几个地勤人员在忙碌。
有人爬在发动机短舱上检查螺旋桨的桨叶,轮胎的气压和刹车管路,用仪器读取着机身上的传感器数据。改进版的HK-12MA发动机比标准型号长了一大截,进气道也不是直线,而是变成了S形的弯管。
这种设计在战斗机上是为了隐身,通过弯曲进气道来遮挡发动机风扇叶片的雷达反射信号。
但在这里,纯粹就是为了把进气道拉长,以便给过滤器留出足够的空间。
金合欢站在机翼的阴影下,看着那些地勤人员忙碌。阳光从机翼的边缘投射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线。
“听说,你是加布勒拉格人?”
耳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不大,但在发动机的嗡鸣声中依然清晰可辨。
金合欢一扭头,声音的主人让她很意外。是风信子。
她站在距离金合欢大约两米的位置,双手插在作训服的口袋里,目光看着那架运输机,没有看金合欢。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金合欢镇定地回答:“是啊,以前在那里生活过。不过嘛,现在都没什么印象了。
毕竟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嘛。”她停顿了一下,“但现在再进去,说实话,有点怀念。”
她顿了顿,反问:“你呢?紧张吗?”
“不紧张。”风信子说,“我和你差不多。”
“差不多是指……”金合欢缓缓地转头,对上风信子那双紫水晶般的瞳孔。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泛着一种通透的光泽,像是某种半透明的宝石。
“我曾经的家,也在屏障里面。”风信子说完这句话以后就沉默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架运输机,越过跑道和铁丝网,落在那道横亘在地平线上的灰色屏障上。
她无神地盯着那堵高墙,仿佛在思考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
“……是吗。”金合欢慢慢地扭回头,也看着那道屏障的方向。
沉默了几秒钟。
“你,想家吗?”金合欢问。
“嗯?你指哪种。”
“就是,家里人。”
风信子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依然没有移动,依然落在那道屏障上。
“不想。”她说,声音很轻,“我很久没回去了。”
虽然风信子已经在极力克制,但金合欢还是听出来了,她说话时声音在隐隐地颤抖。
那种颤抖很细微,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震,但它确实存在。
她很悲伤。
“抱歉。是我冒犯了。”
风信子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回答。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平稳,不快不慢,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金合欢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那背影里藏着什么东西。
一层看不见的壳,把她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金合欢之前和风信子说话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风信子其实从来没有正视过她。
这不是轻蔑,风信子会把脸对准她,面部朝向是正确的,目光的方向也是正确的,但金合欢感觉得到,对方从不看她的眼睛。
风信子的目光总是落在她的眉心,或者鼻梁,或者两眼之间的某个点上。
一个有时候会有用的小技巧:盯着对方的两眼之间看,会给对方造成你在和她对视的错觉。人的大脑天生对眼睛类的东西极其敏感,这种错位可以减轻自己的心理压力。很微妙的技巧,但被金合欢察觉到了。
她到底在隐藏什么呢?
带着一肚子疑问,小队的五人登上了运输机。安-22的货舱比安-12更加宽敞,宽度达到了4.4米。那辆BMD-4M3已经被固定在货盘上,停放在货舱的前部,用多条绑带牢牢地锁住。周围堆放着几个密封的物资箱。
发动机咆哮着启动。HK-12MA涡桨发动机开始加速旋转,从慢悠悠的转动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发出那种独特的、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
机身开始震动,从轻微的颤抖变成持续的摇晃。然后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机头抬起,机轮离开地面,舷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
她们奔赴战场。
而此时,联合非常规武装力量总参谋部的办公室里,一场很小的碰头会正在进行。
房间不大,灯光调得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长桌周围坐着七八个人,肩上的将星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暗淡的光芒。几个在阴影中的面孔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侦查小队已经出发。预计四小时后进行机降。”总参谋长低声对坐在长桌首位的那个人说,“我们已经做好预案,即使行动失败,也能把我方的有生力量最大限度地保留下来。”
长桌旁的一位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带着一种明显的质疑:“我对总参对于这条情报的重视程度表示极高的怀疑,参谋长。
我承认,这条渠道的来源极其特殊。
但在座有一半的同志根本不知道这个情报是来自于什么地方,到底可不可信。
就这样派出我们最精锐的力量,是不是有点过于武断了?
而且,我们根本就没有告知那些队员进去是干什么的。这难道不会影响任务进程吗?
希望您可以解答我的疑惑。”
总参谋长还想说什么,但坐在首位的那个人抬手制止了他。
军队统帅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房间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理解各位同志的疑惑。你们都不是第一天打仗了。
确实,我们在规划此次行动的时候比较仓促。
对于加布勒拉格市区具体情况的前期勘探虽然早就提上了日程,但实际上一直缺乏足够的手段去实施。
虽然已经做了完备的预案,但百分百的无风险是不可能做到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长桌上缓缓扫过。
“对于情报,我只想说,值得我们冒这个险。”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长桌旁边坐着的一位中将,平静地补充道:“这个信息,是她们告诉我们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那位中将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
“是我想的那个‘她们’吗?”他问,“来自W。”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军队统帅说,“所以,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战术可以讨论。进去的人是我们的骨干力量,资源倾斜是无可争议的。
就算她们要用战略轰炸机,航空军也得挤个班次给她们。”
虽然这个说法可能有些夸张,但要是矢车菊真的打报告说要丢核弹,两小时后真的会有颗几千米高的大蘑菇长出来。
什么叫特殊待遇啊。
当然了,小队里的五人还不知道上级隐瞒了真实任务。她们以为送她们进去就是侦查的。
搜集情报,观察魔兽的分布和活动规律,评估市区的污染程度和危险等级,然后带着数据回来。
她们不知道在总参谋部的计划里,这次任务的目标远比她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安-22已经飞抵预定空域。货舱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冷空气呼啸着灌了进来,带着一股高空特有的清新和凛冽。
几个人扣上氧气面罩,检查了伞包的束带和开伞索的位置。
那辆BMD-4M3首先被货盘拉了出去,消失在舱门外那片灰绿色的阴霾之中。巨大的伞花在空中绽开,载着那辆战车缓缓下降。
然后是小队的人员。金合欢站在舱门口,看了一眼下方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绿色,像是大地被一层厚厚的苔藓覆盖。
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跨了出去。
另一架飞机丢下了成吨的物资,通讯设备、弹药、药品、口粮。
白色的伞花一朵接一朵地在空中绽开,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蒲公英。本来一片死寂的污染区多了一丝难得的生机。
缟玛瑙落地之后,第一时间打开了手腕上的导航终端。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片乱码。信号丢失,卫星定位失效,惯性导航系统的漂移误差已经累积到了一个不可接受的程度。
“果然,用不了。”她失落地关掉了导航终端,把它塞回口袋里。
然后她费力地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份纸质地图,展开来。
地图是防水的塑料纸材质,上面印着加布勒拉格市及其周边地区的地形,等高线、河流、道路、主要建筑物的标注。
但所有数据都来自十四年前的测绘。
她蹲在地上,把地图摊平,用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又低下头看了看地图。
“先确定我们的位置。”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队友们说,“不知道这地图还准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