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总参谋部从各处搜肠刮肚找来的资料,没有完全让A小队失望。
虽然地形图不准,但人工建筑大致都是准的。十四年的时间足以让自然环境发生显著的变化,但那些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公路桥墩和路基,依然勉强地保持着当年的形态。
“这个地方是四十七号公路。”缟玛瑙蹲在路边,用手套擦了擦一块模糊的石碑。
石碑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苔藓,边缘被风化侵蚀得有些圆钝。她擦了几下,露出下面依稀可辨的字迹。
数字“47”和几个已经无法辨认的字符。
她眯着眼睛,指着地图上那些能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去世的标注,用手指沿着一条弯曲的线路划拉着,“沿着走四十公里就能到市区了。”
她们此刻正坐在那辆BMD-4M3上面。战车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五百三十匹马力的2V06-2柴油机因为进气过滤器阻力过大,吸气不足,只能以一种压抑的、低沉的声音运转着,像是一头被勒住了脖子的猛兽。
车体后面拉着一辆拖车,上面堆放着弹药箱、口粮袋、魔力补充剂的冷藏箱和那台大功率定向通讯电台。所有的物资都用防水帆布覆盖,用绑带固定得严严实实。
好在车载物资并不是很多,装甲车加上拖车的总重控制在设计承载范围之内,所以行驶速度还算可以接受。
BMD的负重轮碾过破碎的柏油路面,发出有节奏的颠簸声。公路两侧的田野已经完全被野生植被覆盖,那些植物长得异常茂盛,有些已经高过了车顶。
偶尔能看到一些废弃的农用机械的残骸,锈蚀得只剩下骨架,半埋在杂草丛中。
装甲车平稳地行驶到了一处废弃的居民区。
这片居民区不大,大约有二三十栋房子,沿着公路两侧排列。
房屋大多是两层楼的砖混结构,屋顶已经坍塌了大半,墙体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植物。窗户的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眶。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有几辆废弃的汽车停在路边,轮胎已经瘪了,车身锈迹斑斑,车窗破碎,座椅上长出了霉菌。
“感知一下这里,芍药。”金合欢说。
“是,队长。”芍药从车尾跳下来,走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她俯下身子,单膝跪地,让掌心贴住地面。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然后开始释放魔力。
淡淡的翠绿色光芒从她的掌心渗出,沿着地层的纹路慢慢地扩散开来。
那光芒很微弱,像是萤火虫的光,在白天几乎看不清楚,但在她指缝间的土壤中流动时,会泛起一层幽暗的荧光。
在需要长期潜伏的任务里,贸然在空气中扩散感知是一件很不理智的事情,空气中扩散的魔力波动会被很多魔兽敏锐地捕捉到,相当于在黑暗里点亮了一盏灯。
倒不是打不过那些被吸引过来的魔兽,只是没有必要让自己陷入无休止的战斗中。悄咪咪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而在土壤中扩散魔力,大部分的魔物是感受不到的。因为魔法能量没有直接作用于它们身上,而是通过土壤颗粒的传导来扩散。
这种侦查方式的原理是通过放大感官来感受地面的振动,从而判断周围是否有大型生物活动。就算地层里有变异植物,由于变异植物的核心一般都长在根系深处,只要不惊动它们的主体,就可以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不会导致一次性刷出一大波敌人。经验丰富的老兵甚至能隔着几百米判断敌人的大致大小甚至具体种类,属实是外出侦查的必备小技巧。
嗯,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普及呢?理由很朴实,新兵蛋子根本学不会。
除了那些天赋异禀的人之外,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侦察兵,一个个的感知灵敏度堪比声呐员的耳朵。大部分人做侦查还是直接用魔力在空气中扩散感知,顶多用魔法调整一下收音范围来捕捉远处的声音。
那种通过土壤振动来判断敌情的技术,需要对魔力的精细控制和对地质结构的深刻理解,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这也是总参派A组来执行这个任务的原因。一般士兵甚至一些侦察兵干不了这个活,要么会迅速暴露自己,要么暴露了以后很难全身而退。
芍药闭着眼睛,保持那个姿势大约十几秒钟。然后她睁开眼睛,抬起头。
“有。两点钟方向,距离六十五米,地下有东西在活动。其余的暂时没有发现。”
“能判断大小吗?”
“初步判断……体重不超过一百二十公斤。”芍药说,目光投向那个方向,“应该是腐食蠊的亚种。”
“解决它们。干得干净点。”
“明白。”
芍药重新闭上眼睛,但没有再次把手掌贴到地面上。她的右手保持按在地面上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魔力开始沿着地层的缝隙无声地爬向目标。
那缕魔力像是一条无形的蛇,在土壤和岩石的缝隙中穿行,精准地朝着那个方向延伸。
几只丑陋的腐食蠊正聚集在一堆腐烂的有机物上。它们长得比一般的蟑螂要大上一圈,体型有小沙发那么大,六条腿上长着坚硬的刚毛,背部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甲壳,上面有绿色的裂纹,随着呼吸还会发出幽幽的荧光。
它们的头部有一对弯曲的触角,在不断摆动,探测着空气中的气味分子。它们趴在一堆已经开始腐化变质的魔兽残骸上,用尖利的口器撕咬着那些已经半液化组织,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然后,地上无声无息地窜出几根手腕粗的绿色藤蔓。
那些藤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倒刺,颜色和地面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极难被发现。它们像蛇一样匍匐前进,缓慢地、无声地接近那些正在进食的腐食蠊。
然后,在同一个瞬间,它们同时发起攻击。藤蔓的前端猛地弹起,精准地刺穿了那些腐食蠊腿部与身体连接的关节部位。
那些关节是甲壳最薄弱的区域,只有一层薄薄的角质膜覆盖。藤蔓的尖端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层薄膜,注入了一种专门配制的麻痹毒素。
毒素迅速扩散,沿着神经系统传导,几秒钟之内就让那些虫子的腿部彻底坏死。那些腐食蠊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信号,它们口器边的发声器官还没来得及振动,神经信号就已经被毒素阻断。
它们徒劳地扇动背后的鞘翅,试图飞起来。但毒素已经通过体液的循环扩散到了全身,翅膀的肌肉也开始痉挛、僵硬。鞘翅徒劳地振动了几下,然后无力地垂落下来。
虽然已经大到可以让害怕虫子的人当场晕倒的地步,身上也长出了晶化的鳞甲——但它们依旧是虫子。它们的生理结构和普通的昆虫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体型放大了几百倍。而只要是虫子,就逃不过芍药的克制。
麻痹毒素瞬间扩散,腿部彻底坏死。它们徒劳地扇动背后的鞘翅,但毒素已经因为体液循环扩散了,翅膀也飞不起来。要说一般情况,草木系魔法少女能用的毒素可做不到这种效果——自然界的麻痹毒素虽然起效也很快,但这种东西的使用条件很苛刻。万一对面是蝙蝠变的魔兽,体温超高,不吃你这一套怎么办?在高体温环境下,类似于蓖麻毒素的大分子蛋白会直接变性失效。所以很多用毒素来战斗的魔法少女其实是很头疼的,因为随着魔兽的不断进化,很多人的毒素都没用了,最多只能迟滞行动。但好在草木系有治愈能力,所以大部分人还是安然地待在自己的岗位上,做辅助和治疗工作。
而芍药为什么能成为战斗员呢?原因其实也不复杂。她的路子是用物理手段突破防御。和很多高阶的草木系魔法少女一样,她用尖利的刺针穿透那些魔兽鳞甲的缝隙,把它们变成刺猬。
当然,凭这一点还不够。她最大的BUG级能力在于,她的毒素进化得十分快,甚至还能自己定制,不同的藤蔓甚至不同的刺针可以分泌不同的东西。
这就非常逆天了。遇到那些大蝙蝠,芍药不用蓖麻毒素,改用氰化物了。到这玩意失效的温度,魔物估计都可以自己燃烧自己了。
而促使芍药成为七号的临门一脚,是她的一个天赋。她可以用类似基因改造的方法来让毒素迭代,甚至进行化学修饰。所以她这个人释放的毒是真毒,蛇毒在这个家伙面前只能算个萝莉。
那几只大虫子趴下以后,新的藤蔓从地面钻了出来。这次的藤蔓更细,更尖,像是注射器的针头。它们从腐食蠊柔软的腹部刺入,那里的甲壳最薄,几乎没有防御力。
藤蔓轻松的钻了进去,直接攥住了它们的核心。那些核心呈不规则的晶体状,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藤蔓用力撕扯,加上用强酸溶解周围的组织,硬生生地把那些核心拽了出来。
在那几个大虫子的背上,一朵艳丽的花苞破开甲壳和血肉,绽放开来。花瓣中央就是那个散发着绿光的不规则核心,被层层绿色的纤维包裹着,束缚住那些可能引来其他魔兽的魔法能量。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
虽然看着很复杂,实际上芍药就花了不到二十秒就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四个目标,而且没有被任何其他生物察觉。
“搞定了!”芍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叉着腰露出一个傻气满满的笑容,“那几个大蟑螂已经被我送上天了!怎么样,厉害不?”
“大笨蛋你给我小点声!”缟玛瑙恶狠狠地一脚踢在芍药的屁股上。那一脚力道不小,发出沉闷的声响,芍药往前踉跄了一步。“要是把敌人引过来,回去我就把你那些光盘全挂二手市场上卖了。”
“别啊……”芍药立刻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我低调,我低调……”
金合欢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她的手掌竖直举起,五指并拢,示意所有人停止移动和说话。
“别贫了。芍药,我们去那里看看。”她说,目光投向那栋废弃房屋的方向,“具体是什么情况。这些虫子在这里干什么?”
“好。这边。”
几个人开始朝那个方向移动。芍药走在最前面带路,她的步伐很轻,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金合欢和其他人跟在她身后。
几个人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观察四周。废弃的居民区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低沉的咕噜声。
“这破地方跟闹鬼一样……”芍药低声说。
“瞎说。”金合欢头也不转地回应,“闹鬼哪有这么恐怖。”
“……到了。”芍药在一栋院子前面停下脚步,轻手轻脚地穿过已经坍塌了一半的木栅栏门,“就是那个院子后面。”
她绕过一堆废弃的建筑垃圾,走到院子后方的一个角落,蹲了下来。
“在,水井下面。”
“这院子后面居然还有井?”金合欢很诧异地说。她打小是城里人,住的都是楼房,自来水管一拧就有水,确实是没见过这种东西。在她印象里,水井这种东西只存在于书本和影视作品中。
“这地方离河流有些距离。”缟玛瑙走过来,蹲在水井旁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井口是圆形的,直径大约六十厘米,井壁用水泥砌成,表面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气息从井口飘散出来。“这个井应该是前战争时代灌溉用的机井。”
“大概有多深?”金合欢问。
“根据相关的手册和地质资料,二十米左右。”
“我感觉不止二十米。”芍药趴在井口边,把一只手伸进井口,释放出一缕魔力向下探去,“下面应该是被拓宽了。井壁在大概十五米的位置开始向外扩展,形成一个比较大的空间。”
金合欢沉默了几秒钟。她看了看那口井,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废弃的房屋,茂密的植被,那些腐食蠊聚集的地下室。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下去看看。”她说,转向其他几个人,“你们觉得呢?”
“可以考虑。”缟玛瑙说,但她同时也皱起了眉头,“但这玩意的宽度只有六十公分。下去了很难上来。如果下面有危险,这个狭窄的洞口是很危险的。”
这个时候,一直不吭声的风信子取下了自己背后的工兵铲。
那把铲子的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边缘被磨得很锋利,不像是一把用来挖土的工程工具,更像是一把武器。
“挖。”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