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屋千蟑理论，当你看到屋子里有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暗处已经有很多蟑螂了。
这个理论在污染区同样适用，甚至更加贴切。一只落单的腐食蠊可能意味着附近有一个正在繁殖的虫巢，而一个虫巢的存在则意味着这片区域的地下可能已经被挖空了。
A组的四个人不敢掉以轻心。她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用魔力把这片居民区附近所有的建筑、地下室、废弃车辆、下水道入口全部扫描了一遍。感知沿着地层的缝隙一寸一寸地爬过每一寸可疑的区域。渗入每一个可能藏匿生物的角落。
确认没有发现类似的虫巢之后，她们才回到那辆BMD旁边集合。车体侧面还残留着刚才行驶时溅上的泥点，发动机的余热在空气中形成微微的波动。
“附近应该是安全了。”金合欢向矢车菊报告，“方圆一公里内，不存在任何形式的魔兽聚居地。有一些零散的小型生物信号，但都是独行动物，构不成威胁。”
“很好。”矢车菊拍了拍手，手掌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开始干活。把通讯设备架起来。”
“有什么要求吗？”金合欢问。
“越高越好。”矢车菊说，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片居民区地势偏低，四周都是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植被，无线电信号的传播条件并不理想。“我们需要一个制高点，最好是能俯瞰整个区域的那种位置。”
“那个”缟玛瑙奋力地把地图举起来，塑料纸在风中哗啦作响。她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其实我们有现成的东西可以用。这个地方，二十公里外的一座山上，原先是一个人防工程，军用的仓库。”
她抬起头，看着其他人：“那种地方很结实，而且一般有多个出入口，甚至还有工程机械和备用发电机。”
“一般的军事仓库会有这些东西吗？”金合欢还是很惊讶的。她倒不是没见过大型地下工事，屏障防线在山的地下部分比在平原地上的规模要庞大的多。
但她觉得这玩意出现在这种偏远的地方还是过于夸张了。
“嗯……”缟玛瑙沉吟了一下，“我不知道是不是污染区给了你这种错觉，那就是这个地方其实很偏的。这里的山不高，但是很多，路其实并不好走。从这里出发开车到加布勒拉格，大概四小时左右。”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那个基地可不是一般的军事仓库，是以前的核威慑设施。俗称地下导弹城。”
“军用的洲际导弹发射井吗？盖在这种地方？”金合欢还是比较怀疑。虽然这地方确实挺偏远的，荒无人烟，交通不便，但不至于把这种东西放在这里吧？
“不是～你这都是啥时候的老古董想法了。”缟玛瑙翻了个白眼，“这种是机动式导弹发射车的基地。多个出入口，还有维生设备、工程机械之类的。设计上就是为了打核大战用的。我估计跟屏障防线比只会更结实，不会更差。”
“那我们就去那儿吧。”金合欢说，然后想到一个问题，“你说那里面还会有人吗？”
“我想不会。”风信子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从炮塔舱口传来，带着一点回音，“这种基地的维生设备只能维持半年左右，而且没有进行抗污染处理的空气滤清系统，没有办法阻止污染物进入。士兵应该早就撤了。”
“不管怎么样，去看看就知道了。”芍药说完就往BMD的乘员舱里钻，然后一头磕在了舱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捂着脑袋蹲了下来，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什么。
“这玩意怎么这么矮啊……”
“受着吧。”缟玛瑙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挤过去，“接下来更苦的日子在后面呢。”
风信子从炮长的舱盖爬了进去，身体灵活地钻入狭窄的炮塔内部。虽然这门炮现在没啥用，但炮手瞄具的光学通道做做侦查还是够用的，至少比裸眼看得远。
发动机欢快地启动了。柴油机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然后颜色变淡，最终几乎看不见。变速箱啮合，履带碾过碎石和泥土，突突突地带着一行人离开了这片废弃的居民区。
“话说，”金合欢坐在载员舱里，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摇晃，“总参居然把这种等级的东西都给我们了吗？”
“总参说了，想要什么都有。”缟玛瑙的声音从车长位置传来，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他们把这个地方全套的军用地图都给我们了。要不是因为太重，我们真的可以一人背一颗核弹进来。”
“？？？”金合欢的脑袋上冒出一串无声的问号。
“嗯，确实有这种东西。”缟玛瑙说，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上世纪打核大战的时候发明的，五十公斤重的小包，威力大概几百吨TNT。本来都退役了，在战争初期又重新服役了一批。”
“真的会有人用那种东西吗？”金合欢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怀里抱着一个五十公斤重的核弹包冲锋，她实在想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有。”缟玛瑙说，“但是从来没有人真的引爆过它。”
她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危险吗？不全是吧。联合政府到现在，也没有使用过哪怕是战术核武器来对付任何一次魔兽。你知道是为什么。”
金合欢沉默了几秒钟。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那种东西，不能用。”缟玛瑙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们说是因为破坏环境。没错，把那些地方变成焦土，对我们来说和污染区没有区别。但实际上，我们在害怕。”
她的声音在发动机的噪音中显得有些遥远。
“热核炸弹是人类掌握的威力最大的武器了。就算是庞大的仪式魔法，也做不到相当于五千万吨TNT爆炸释放的能量。但我们不敢。我们怕这个神话被打破。怕这个东西她没有办法解决一切。”
缟玛瑙说完，就默不作声地在车长位置继续看地图了。她的背影在舱口的逆光中显得很小，但很稳。
金合欢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长位置上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发现自己跟缟玛瑙比起来，是有点过于天真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战争的残酷有足够的认识。
她见过死亡，见过毁灭，见过人性中最黑暗的部分。但她发现，就算是缟玛瑙，自己也不完全了解她。那个看起来像初中生的小个子女孩，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但她没有多少时间来感伤。接下来到达的路段是所有司机最喜闻乐见的盘山公路，狭窄，陡峭，弯急，一侧是岩壁，另一侧是深渊。
由于加装的高阻力进气过滤器让发动机的输出功率下降了将近三分之一，加上路况确实有那么一点差，路面坑洼不平，布满了碎石和从山上滚落的石块，所以车开得很慢。履带在碎石路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身不时剧烈地颠簸一下，像是随时要散架。
“矢车菊前辈，你可以再慢一点的……”缟玛瑙罕见地用了一种颤抖的声音，从车长位置探出头，对着驾驶位的矢车菊说。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双手紧紧抓住舱口的边缘，指节发白。
“不行。”矢车菊头也不回地说，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面，“要是再慢，我们到那里的时候都要天黑了。必须快一点，争取傍晚前到。就算进不去要塞的门，到达外围工事也比在民房和林子里过夜强。”
“不不不，主要是——”缟玛瑙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她坐在车长位上，透过舱口边缘的缝隙，可以看到旁边的悬崖。
那可不是什么友好的景观。陡峭的山坡向下延伸，消失在几十米深的谷底，谷底是嶙峋的乱石和干涸的河床。她心里有点发怵。
她不怕跳伞，因为她知道按规定操作跳伞，出事的概率和你吃雪糕烫死差不多，但坐在车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相当于人车一体空投，但这玩意可没有弹射座椅。要是掉下去了，直接就寄了。
骗你的，有座椅也没用。
“你相信我的车技。”矢车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绝对不可能出问题的。需不需要我漂移一下给你看看？”
“不用了不用了！”缟玛瑙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短发在风中乱甩，“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真的！非常好！”
“哎，年轻人嘛，一点定力都没有。”矢车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和无奈。
实际上路程只有不到六十公里，但因为路况太差，平均时速只有十几公里，漫长的5小时后，她们到达了位于山坳里的公路尽头。
那是一扇宽大的门，但很不起眼。门的表面涂着一种灰绿色的伪装涂层，和周围的山体和植被完美地融为了一体。门框是钢筋混凝土的，表面已经长满了苔藓和地衣，边角被风化得有些圆钝。如果不是走近了仔细看，你甚至会以为那只是一面普通的岩壁。
“把这门打开。”矢车菊说。
“这个？”芍药走到门前，伸手敲了敲那扇门。金属发出沉闷的声响，厚实得像是敲在一堵墙上。她仰头看了看那扇门的尺寸，宽度大约有四米，高度将近三米，厚度不详。
“这玩意比坦克硬多了，怎么打开啊？就算拿切割炬也得花不少时间吧。”
“这种大型基地的门，一般都有备用的绞盘，用来手动开启。”缟玛瑙一边说，一边在门框周围四处寻找着什么。她拨开茂密的灌木丛，蹲下来查看墙角的基座，用手指敲击地面，听声音判断下面是空心还是实心。“发电机你是不要想了，这么多年肯定坏掉了。”
她走到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被一层厚厚的藤蔓植物覆盖着，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她蹲下来，掏出战术刀，开始清理上面的附着物。刀锋割断藤蔓，刮掉苔藓，露出下面一个生锈的金属盖板。
“找到了。就是那边。”
“你怎么看见的？”金合欢一边上去帮她，一边问。这玩意盖在厚厚的植被下面，从外观上看完全没有任何痕迹，想看见这玩意需要的可不是一般的视力好，那几乎是一种直觉。
“这种门都有手动备份，结构上是大差不差的。”缟玛瑙说，用刀尖撬开盖板的边缘，“我之前在资料里看到过这种型号，知道大概的位置在哪里。”
盖板被撬开了，下面是一个深深的凹槽，里面有一套复杂的齿轮机构和一根竖直的金属轴。轴的顶端有一个方形的接口，显然是用来连接绞盘手柄的。
几个人开始忙活起来。金合欢和芍药合力把沉重的钢制绞盘手柄抬过来，插入接口。然后两个人一起用力，开始转动绞盘。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多年没有维护，润滑油已经干涸，金属和金属之间直接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缟玛瑙因为个子比较矮，够不到绞盘的上半部分，所以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几个队友在那里忙活。她插不上手，索性开始在周围四处闲逛，顺便放出感知，警戒周围的环境。
她之所以不是专职的侦查位，是因为水属性的魔法在地层里面扩散是比较慢的，不如草木属性的魔法快，芍药那种通过植物根系和土壤颗粒传导的感知方式，在地下的效率比水汽扩散高得多。而且水汽扩散有可能会被一些对湿度敏感的生物察觉到，存在泄露的风险。
但这不代表她做不到。她本来打算在进去之前，先探一探这个地下工事的情况，看看里面的结构是否完好，有没有坍塌的危险，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藏在里面。
然后她遇到了阻碍。
她的魔力在接触到地表以下大约两米的位置时，就被一层致密的物质挡住了。那层物质坚硬、致密、均匀，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她的水汽无法穿透。
“透不过去……”缟玛瑙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额头隐隐作痛。她忽略了一个重要因素，这里的地形。
这种用于防备核打击的地下设施，在设计上就考虑到了要承受核爆的直接冲击。地层里面很可能进行了金属注入，还有大量的钢筋混凝土层和防中子衬层。这些材料比一般的花岗岩层还要致密，她的水汽根本无法穿透。
她站在那扇厚重的防爆门前，看着门缝中透出的那一线黑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里面究竟是什么呢？是一个干燥、坚固、可以安心休息的避风港？还是一个被污染渗透、被魔兽占据、充满了死亡和腐朽气息的地狱？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们很快就要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