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
蔷薇教学区一楼的回廊里。阳光穿过长廊一侧的彩色玻璃窗，切成五颜六色的光斑，洋洋洒洒的投在大理石地面上。
艾洛希靠着回廊粗大的石柱，右手抛着一枚银币。
银币在半空翻转出银色的残影，落回掌心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
食堂门口早就排起长龙，空气里飘着烤肉排跟浓郁蘑菇汤的味道。刚结束一上午高强度的实战考核，闻着这气味，艾洛希觉得肚子饿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她能听见旁边几个二年级学姐正在小声讨论今天的特制烤香肠有多鲜嫩多汁，肉汁是怎么在咬破肠衣的瞬间在口腔里爆开的。
等待真是一件煎熬的事情。
艾洛希叹了口气换了个站姿，把重心移到左腿上，继续把玩手里的那枚银币。
肚子很配合的发出一声长长的抗议咕噜声。今天消耗了太多火系魔力，她现在急需补充大量糖分和肉类。走廊里偶尔有拿着书本的学生路过，艾洛希百无聊赖盯着地上的那块红蓝交织的光斑发呆，满脑子全是食堂窗口里滋滋冒油的烤香肠。
“等朋友吗？”
一个温和且极具辨识度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艾洛希转过头。
塞拉菲娜正站在几步外。银色长发在阳光底下反射着耀眼的光泽。她已经换下那身厚重的暗金长袍，穿着件贴身的白衬衣跟黑色长裙，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挪不开眼的清冷气场。
“塞拉菲娜学姐。”
艾洛希立刻站直身子，动作麻利的把银币塞进口袋里，背脊挺得笔直。
“早上谢谢你帮我捡书。”
塞拉菲娜慢慢走近，在距离艾洛希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脚步。这已经是一个极其打破常规社交距离的位置，连对方身上淡淡的蔷薇花香都能闻得一清二楚。
“举手之劳而已，学姐不用客气。”
艾洛希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容里找不出一丝防备。
塞拉菲娜盯着那张充满热忱的脸。
脑海里那个凭空出现的全新能力正在疯狂躁动。她需要做个测试，一个完全违背正常社交逻辑的测试，来看看这份馈赠究竟有多可怕。
“艾洛希，对吧？听格蕾丝导师提起过你，火系天赋挺不错。”
塞拉菲娜语气平缓，随口抛出一个能拉近距离的话题。
“导师居然夸我了？”
艾洛希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惊讶。平时格蕾丝在靶场上只会板着脸挑刺，动不动就用扣学分来威胁新生，能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好话简直比天上掉金币还难。
塞拉菲娜微微倾身，顺势靠到艾洛希耳边。
声音压的很低，带着股奇异且无法抗拒的韵律。每一个音节吐出，都精准敲在某种不可见的屏障上。
“艾洛希，在圣芙蕾雅学院。三年级学姐向低年级道谢时，低年级必须跟学姐十指紧扣十秒钟。这是低年级必须遵守的礼仪规矩。记得的吧？”
塞拉菲娜说完这话，退开半步盯着艾洛希的眼睛。
艾洛希抛银币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陷入一种诡异的停滞。
眼瞳深处产生一次极短暂的散焦。原本坚固的常识体系遭遇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切开一道豁口。一条极其荒诞的规则被硬生生塞进去，又迅速跟周围的逻辑链条严丝合缝的拼在一块儿。没有鲜血，没有疼痛，一场认知的剥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完成。
两秒钟后。
艾洛希眨了眨眼，眼底的浑浊褪去，重新恢复清澈。
“啊，对。这是规矩，我差点忘了礼仪课上讲过的内容。”
艾洛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懊恼，似乎对自己险些失礼感到非常自责。
她主动伸出手，一把抓住塞拉菲娜的右手。
艾洛希的掌心带着火系魔法师特有的温热。她分开塞拉菲娜那白皙修长的五指，把自己的手指严丝合缝的挤进去。牢牢的十指交叉，紧紧扣在一起。
这个动作实在太过亲昵。艾洛希本能的感到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涩，耳尖迅速泛红，脸颊上也飘起两团可疑的红晕。
但她的动作没半点犹豫。
为了表示对高年级学姐的尊重，她甚至握的更用力了些。
“一...二...三......”
艾洛希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两人交缠的手指，嘴里小声数着读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塞拉菲娜盯着两人紧握的手。温热的脉搏跳动顺着掌心清晰的传过来。没有感受到任何实质性的魔法波动，也没遭遇到任何精神层面的抵抗反馈。
这女孩完全接受了这个荒谬绝伦的设定。
“五...六......”
艾洛希掌心出了点汗，手指微微调整下角度，好让自己握的姿势更加规范，生怕因为不够标准而被扣除那些宝贵的学分。
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伊芙琳双手拿着两杯加了厚厚冰块的莓果汁走出来。冰块在玻璃杯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杯壁上挂满细密的水珠。
伊芙琳一抬头，视线越过长长的走廊，直直落在石柱旁两人身上。
艾洛希正跟三年级那位高不可攀的塞拉菲娜学姐站一块儿，两人的手十指交叉紧紧扣着。艾洛希低着头脸颊发红，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的小声数数。
“干什么呢？”
伊芙琳快步走上前质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玻璃杯握的太紧，冰块撞击杯壁发出连续不断的叮当声。伊芙琳眉头微皱，警惕的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扫过。
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社交礼仪。
高年级跟低年级之间，她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过分越界的规矩。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艾洛希停下数数转过头。
“伊芙琳，我在跟学姐行礼。”
艾洛希回答的坦坦荡荡，手还没松开，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塞拉菲娜抬眼看向伊芙琳。视线越过艾洛希的肩膀，直直对上伊芙琳那充满防备与敌意的目光。
脑海里的知识再次飞速运转。
塞拉菲娜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更没露半点声色，直接调动起那股深藏在灵魂深处的奇异韵律。无形的规则顺着视线交汇的那个瞬间，如同一把尖刀，直接扎进伊芙琳的认知里。
“三年级学姐道谢，低年级必须十指紧扣十秒，这是礼仪课上教过的常识。”
塞拉菲娜紧闭着嘴唇没开口，但这道蛮横的指令已经化作一根钉子，深深扎进伊芙琳的精神海。
伊芙琳往前迈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原地。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深处，出现跟艾洛希一模一样的散焦。强烈的护短本能、作为恋人的独占欲跟这股外来的篡改常识，在脑海里发生零点几秒的微弱摩擦。
随后，常识修改的绝对规则蛮横覆盖了一切逻辑漏洞。
“九....十。十秒到了。”
艾洛希松开手，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般长出一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伊芙琳眨了眨眼，眼底的警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强行合理化后的释然。
“确实有这条礼仪，刚才一时忘了。”
伊芙琳脱口而出，紧绷的肩膀跟着放松下来。
她走上前，把一杯带着冷气的冰饮递给艾洛希。
虽然脑子里完全认可这条规则的绝对合理性，可看着艾洛希微微泛红的指尖，伊芙琳心里还是不受控制的泛起股淡淡的酸意。
她觉得这礼仪未免太过亲密，可这就是圣芙蕾雅学院流传百年的规矩，她没有任何立场去质疑。
“学姐好，艾洛希平时总是丢三落四的，执行礼仪的时候可能笨手笨脚，请学姐包涵。”
伊芙琳礼貌的点头致意，伸手不动声色的把艾洛希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划定一个属于自己的保护圈。
“她很有礼貌，礼仪学的很扎实。”
塞拉菲娜温和颔首。
她看了艾洛希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另一侧走廊离开。黑色的裙摆在彩色的光斑里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伊芙琳收回视线，盯着正努力对付杯底那块大冰块的艾洛希。
“走吧，先去吃午饭，实战复盘下午还有。”
伊芙琳拉住艾洛希手腕，手指准确的贴在刚才塞拉菲娜碰过的地方。
“终于能吃饭了！”
艾洛希咬着吸管猛吸了一大口，冰凉酸甜的果汁顺着喉咙滑下，让她舒服的眯起眼睛，满脸享受。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里，步调一致的朝食堂方向走去。
“高年级的规矩真是繁琐，动不动就要遵守这些奇怪的肢体礼仪，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伊芙琳随口抱怨着，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细致的擦掉艾洛希额头上还没干透的汗水。
“是啊，刚才差点连十秒钟都数错了。”
艾洛希叽叽喳喳接话，语气里还带着点后怕，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世界已经被撬开了一个多大的缺口。
去食堂的路上一切熟悉自然。
阳光还是那么明媚，树影婆娑。没人知道，那看不见的认知裂痕已经悄然蔓延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