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蔷薇后花园的下午茶会。阳光穿过高大的蔷薇花架，变得柔和而不刺眼。
草坪中央摆着张长桌，铺了层做工考究的白色蕾丝桌布。骨瓷茶具跟三层点心塔琳琅满目，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低年级生端着茶杯聚在边缘小声交谈，连笑声都刻意压低。视野最好、花香最浓的中心花亭，则全让三年级生占了。空气里满是浓郁的红茶香，还有一股子被魔力催化的蔷薇花气味。
长桌最边缘的甜点区，艾洛希在那儿站着。
手里端着个印着碎花图案的小瓷盘。她视线紧紧盯着第二层那块草莓千层蛋糕，红色的果酱顺着奶油层往下滴，勾得她不停的咽口水。她正全神贯注的盘算着，怎么用手里这把精致的银叉把它完整的取下来，而不破坏上面那颗最饱满的草莓。
塞拉菲娜端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从花亭那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草坪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停在艾洛希身侧。
“这里的草莓千层加了微量精力恢复药剂，味道不错。”
塞拉菲娜出声，目光扫过那个快要把脸贴进点心塔里的女孩。
“学姐。”
艾洛希如同触电般立刻站直，手里的银叉差点磕在桌面上。
抿了口红茶，塞拉菲娜把茶杯放回托盘里。
“艾洛希，我记得你们前段时间举办过迎新舞会了吧。你还记得魔杖交击礼吗？”
塞拉菲娜语气随意，跟最普通的下午茶闲聊一样，没有带上任何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记得的，是舞会上的传统礼节。据说是一种结交学习搭档的仪式。”
艾洛希老实回答，毕竟她在迎新舞会上的舞伴就是伊芙琳，手里的叉子还在盘子边缘无意识的敲了敲。
塞拉菲娜微微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那种熟悉的奇异韵律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
“茶会上，如果学姐询问魔杖交击礼。低年级要咬下一半甜点，把剩下的一半喂给学姐。这是对高年级权威的认可。照做。”
艾洛希拿着银叉的手停在半空。
眼神再次出现那种被强行入侵的短暂失焦，随后迅速恢复清明。那条荒诞至极的规则再次跟她的底层认知完美拼接，直接取代了原本的常识，变成一条不容置疑的金科玉律。
“我明白了，学姐。”
艾洛希坦然的接受这套逻辑。
她用银叉精准的叉起那块草莓千层，毫不犹豫张嘴咬下一大半。红色的草莓酱沾在嘴角，甜腻醇厚的味道在口腔里瞬间散开，味蕾得到极大的满足。
下一秒。艾洛希转过身，把剩下那一半带着清晰牙印的蛋糕，直接递到塞拉菲娜唇边。
周围还有不少学生在端着茶杯走动。艾洛希脸颊泛起明显的红晕，连修长的脖颈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绯色。但她举着银叉的手非常稳，没半点退缩的意思。在她的脑海里，执行学院流传下来的礼仪规矩是新生的本分，无论这个举动看起来有多么暧昧。
看着递到嘴边的那半块蛋糕，塞拉菲娜微微启唇张口含下。柔软的嘴唇擦过银叉冰冷的边缘。
“你做的很标准。”
塞拉菲娜咽下甜点，轻声称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谢谢学姐夸奖。”
放下银叉，艾洛希用手背胡乱蹭了蹭嘴角的草莓酱，笑得有些憨气。
不远处的花丛旁，伊芙琳正端着杯清水走过来。喂蛋糕这一幕，让她远远的尽收眼底。
脚下的步伐瞬间加快几分。伊芙琳几乎是绷着脸走到艾洛希身边，直接伸出手，一把握住艾洛希还拿着空盘子的左手。
看着那把刚喂过学姐的银叉，伊芙琳心里泛起一阵极其强烈的酸意。这股酸意直冲眼眶，让她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但悲哀的是，被修改过认知的她，根本没怀疑这条喂食规则存在的合理性。她只觉得高年级定下的这些破规矩，实在是欺人太甚，摆明了是在变相占低年级的便宜。
“学姐，艾洛希的基础符文作业还没复盘。我先带她回去自习了。”
伊芙琳勉强的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带着一种护食般的警告。
“去吧，学业为重。”
塞拉菲娜点点头，丝毫没在意伊芙琳的敌意，大度的让开一条路。
伊芙琳拉着艾洛希转身离开茶会，连桌上剩下的点心都没看一眼。
走在僻静的林荫道上，两旁树叶让风吹的沙沙作响。伊芙琳越走越快，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的大了些。
“慢点慢点，伊芙琳，快跟不上了。”
艾洛希小跑着跟在后面抗议，手腕被捏得有些发疼。
停下脚步，伊芙琳转过身。她死死盯着艾洛希嘴边还没擦干净的那点草莓酱残迹，胸口剧烈起伏。她抬手屈起手指，在艾洛希额头上用力的弹了一下。
“哎哟！”
艾洛希捂着发红的额头，满脸委屈的看着伊芙琳。
“你对高年级的规矩未免太较真了。以后别总顺着她们的意思来，让你喂你就喂？”
伊芙琳掏出手帕，带着点发泄般的气恼，用力帮艾洛希擦掉嘴角那抹碍眼的红晕。
“可那是规矩啊，不遵守会被扣学分的。学分多难赚你又不是不知道。”
艾洛希抓住伊芙琳的手腕，笑嘻嘻的凑过去，像只讨好的小狗一样蹭了蹭她肩膀。
“好啦，知道你爱吃醋。下次找借口溜走总行了吧。”
看着艾洛希毫无防备的笑脸，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只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伊芙琳心里那点气恼也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散了。她反手捏了捏艾洛希软乎乎的脸颊。
“这可是你说的。”
伊芙琳叹了口气。两人打闹着和好，沿着石板路继续朝宿舍走去。
夜幕降临。晚上九点半，一年级双人宿舍。
洗完澡出来，艾洛希换上那件纯白棉质睡裙。因为训练了一天有些困倦的缘故，她手一滑，把领口第二颗扣子错扣进第三个扣眼里，在胸前扯出一道明显的褶皱。
伊芙琳正靠在床头看借来的魔法史。她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皮有些发沉。
“伊芙琳，我要去一趟顶层套房。”
艾洛希站在落地镜前理了理还在滴水的头发，顺手拿起床边的梳子。
“去顶层干什么？”
翻了一页书，伊芙琳困意朦胧的问了一句。
“去给塞拉菲娜学姐道晚安啊。这是新生守则里的隐性规矩，第一天接受了学姐指导，必须去请安。”
语气轻松的说完，艾洛希走到门口穿上软底拖鞋，伸手握住黄铜门把手。
伊芙琳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脑海里被植入的常识立刻开始运转，自动补全了这个极其离谱的逻辑链。她非但没有觉得不对，反而觉得这是所有新生都要经历的正常步骤，理所应当的很。
“那你早点回来。别在走廊上逗留让巡夜导师抓到，大半夜被扣学分我可不帮你补。”
把书放回床头柜上，伊芙琳翻身钻进温暖的被窝里。
“知道啦。”
推开门走出去，艾洛希顺着旋转楼梯一路往上。
顶层走廊安静无声。停在塞拉菲娜的单人套房门前，艾洛希抬手敲了敲那扇雕花木门。
“进。”里头传出慵懒的声音。
艾洛希推门走进去，完成了整套荒诞的晚安吻仪式。
半小时后。
艾洛希轻手轻脚推开双人宿舍的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冷清月光。
脱下拖鞋，她摸黑爬上床，熟练的钻进伊芙琳被窝里。
原本背对着她的伊芙琳转过身。伸出手臂，一把将带着点凉意的艾洛希搂进怀里。
“这么快就回来了？”
伊芙琳的声音带着浓浓睡意，下巴搁在艾洛希的肩膀上。
“嗯，按规矩请安完就回来了。外头走廊冷死了。”
缩在伊芙琳怀里，艾洛希鼻尖闻到股伊芙琳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味，四肢开始放松。
低下头，伊芙琳在黑暗里准确的找到艾洛希的嘴唇。直接印上个带着浅淡熏香气息的晚安深吻，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闭上眼睛，艾洛希自然的回应着这个充满占有欲的吻。
一个小时内两次性质截然不同的晚安动作，在她的精神世界里互不干涉。她完全没觉得用对待恋人的方式去对待学姐有什么不对，也丝毫不觉得现在的举动是在背叛。荒诞的常识被完美的消化，背德与纯情在一个躯壳内诡异的共存。
“晚安，艾洛希。”
松开手，伊芙琳把下巴抵在艾洛希头顶，满意的闭上眼。
“晚安，伊芙琳。”
靠在恋人锁骨上，艾洛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夜色平静，两人相拥入眠。没人察觉到这间屋子里的认知裂痕，悄然改变的轨迹，更没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