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阿姨，橘红色的卷发，手里拎着一大串钥匙。
她看到我和宫雨薇一前一后的从401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我和她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
“哎呀，”阿姨拍了拍脑门，“钥匙太多不小心弄错了，这把才是402的——”她从钥匙串上拆下一把递过来，又看了看宫雨薇，语气里带着笑意，“你们这么快就熟了？挺好挺好，以后有事多互相照应。”
宫雨薇接过钥匙：“谢谢阿姨。”
阿姨笑着摆摆手，又看了我一眼，呵呵笑了起来。她转身下楼，走到拐角处还补了一句：“小陈，帮新邻居搬搬箱子，别光站着。”
宫雨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只是把钥匙插进402的锁孔里。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然后回头看我：“今天下午，多谢招待。”
“你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
她闪进402，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回到401，坐在电脑前，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多。
该吃晚饭了。
从箱子里拿出一包红烧牛肉面，烧水，泡好，端回电脑前。
将手机计时设置在三分钟，这个时间泡出来的面最有劲道，这是我的经验。
三分钟的时间很快过去，泡面的味道散满整个房间。
我正准备动筷子，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宫雨薇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个塑料盒子。
我把门打开。
她已经换掉了那套黑白格纹吊带和百褶裙，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短袖，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眼镜还是那副黑框眼镜。
她把盒子往前一递：“这是谢礼。”
我低头看了看，是一盒荔枝。
个头不小，暗红色的外壳上还带着水珠，大概刚洗过，湿漉漉地码在透明塑料盒里。
“超市买的，洗过了。”
“你不用——”
“这是原则问题。”她又补道，“今天下午在你家沙发上睡了一下午，总得有点表示。而且你之前还帮我搬了箱子。”
我只好接过盒子，荔枝隔着塑料盒冰冰凉凉的。
“谢谢。”
她往我身后瞄了一眼。泡面的味道已经散得满房间都是，红烧牛肉面那种浓烈的酱料味，挡都挡不住。她大概闻到了。
“你在自己房间吃泡面？”
“嗯。”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我拿着荔枝回到房间，放在电脑旁边。泡面已经超过最佳食用时间至少两分钟，面条有点坨了。
三下五除二的解决掉泡面后，我剥了一颗荔枝。
冰凉的果肉咬破的瞬间，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红烧牛肉面的咸腻冲散了大半。
荔枝这种东西，属于我消费清单里的非必要开支。
又吃了一半，我将剩下的荔枝用保鲜袋套好塞进冰箱。
天色慢慢沉下去，我回到电脑前打算继续写小说。
写稿的时间总没什么实感。等我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到了 01:14，整个小区已经万籁俱寂。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起身去客厅接凉水。
刚把杯子凑到饮水机口，开关还没按下去，我的动作就顿住了。
老式小区的隔音差得像一层窗户纸，深夜万籁俱寂时，一丁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隔壁 402 传来很轻的抽泣声。
那是宫雨薇的声音。
我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几秒钟。
按照我作为一个社恐以及资深家里蹲的行事准则，装作没听见是最好的做法。谁还没有个深夜崩溃的瞬间？
可是，脑海里偏偏闪过她下午在沙发上睡着时疲惫的面容，还有刚刚那盒美味的荔枝。
“这是原则问题。”她送荔枝时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我叹了口气，我承认，我这人不仅性格拧巴，有时候还挺多管闲事的。
我尽量放轻动作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有亮，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我走到 402 门前，那阵压抑的抽泣声变得更清晰。
我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三下。
“咚、咚、咚。”
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宫雨薇？”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个深夜骚扰的变态，“是我，隔壁的陈默。”
屋里没有回应。
过了大概足足有一分钟，里面才传来拖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门锁“咔哒”一声转动，防盗门被拉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借着走廊微弱的绿光，我看到了门缝后的宫雨薇。
她摘掉了那副黑框眼镜，那双白天看起来挺有神采的杏眼，此时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眶里还含着水光，透出一种让人无所适从的无助。
“有事吗？”她一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显然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微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
我看着她，一时间其实也没想好开场白，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索性实话实说：“我刚在客厅接水。这楼隔音不太好，听见点动静，过来看看。”
宫雨薇愣了一下，随即有些难堪地别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她声音很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尽量小声点。”
“不是嫌你吵。”我把手揣进睡裤兜里，靠在门框上，“需要帮忙吗？是搬箱子砸到脚了，还是……想家了？”
听到最后三个字，她的肩膀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声音低不可闻：“都没。就是……刚才整理东西的时候，把大学毕业时和朋友拍的唯一一张合照给摔碎了。收拾玻璃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刮到手，又找不到创可贴。”
她把藏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食指上有一道小口子。
“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就是突然觉得……这地方挺陌生的。
这就是典型的“深夜情绪崩溃症候群”，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有时候一件极小的事情，就让情绪像山洪一样爆发。
“你等我一下。”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 401。
跑回卧室，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医药箱。
我拿着医药箱重新回到 402 门口：“把门开大点。”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把防盗门彻底拉开。
屋里到处都是半开的纸箱，地上还有一摊碎玻璃渣，折射着冷清的光。
我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玄关处，打开医药箱，撕开一枚创可贴，递给她。
“自己能贴吧？”
“能，谢谢。”她接过创可贴，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缠在食指上。
——
“陈默。”
“嗯？”
她牵了牵嘴角，露出了今晚第一个隐约的笑容，虽然有些勉强。
“谢谢你。还有……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没什么笑话不笑话的，我写小说卡文的时候，恨不得把电脑给砸了，还偷偷在被子里哭过呢。”我开始满嘴胡诌，试图缓解气氛，“大家都差不多。”
她被我逗得轻笑了一声。
“行了，早点睡吧。”
“好。”她轻轻点了点头
“晚安。”
“晚安。”
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我回到 401，重新在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让我清醒了不少。
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光映在我的脸上。
说来也怪，原本干涸得像撒哈拉沙漠一样的灵感，在这一刻好像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清泉。脑子里原本模糊的小说大纲，仿佛突然有了实体。
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这一写，就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等我敲完新章节的最后一个句号，揉着发涩的眼睛看向屏幕右下角时，时间已经跳到了 02:40。
我吐出一口浊气，保存好文档，关掉电脑，重重地把自己摔在床上。
折腾了一天，困意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就在我刚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枕边的手机突然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我有些烦躁地闭着眼摸到手机，眯起一只眼睛看去。
微信界面上弹出了一条好友申请。
对方的头像是只晒太阳的橘猫，微信名字就叫“薇薇”，备注信息写着：【402宫雨薇】。
我顺手点了通过，通过申请后的下一秒，聊天框里几乎是秒发过来了一条信息。
薇薇：【那个……真的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但是……我床底下刚刚好像钻进去了一只巨大的、会飞的蟑螂。】
薇薇：【你……睡了吗？[大哭][大哭][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