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外围的影响来得比预报快。
林川傍晚的时候还觉得天气预报在唬人——天边确实有云,但云是白色的,软绵绵的,像泡开的银耳。苏晚在院子里收茶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今晚走不了。”
“为什么?”
“台风要来了。”
“能有多严重?”
她没回答,把最后一批竹匾搬进屋里,“你住过杭州的台风天吗?”
“没。”
“那今晚你就知道了。”
林川帮她把院子里的东西全收进去,花盆、晾衣架、门口那把竹椅。杂物间已经收拾过了,铺了一张行军床,薄被子一条,枕头是荞麦壳的,躺上去沙沙响。他把头盔挂在床头的钉子上,看了看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墙上挂着农具,角落里堆着化肥,窗玻璃有一道裂缝,用胶带粘着。
隔壁是炒茶间,能闻到铁锅和茶叶混合的那种热气。
晚饭是剩的面条,加了个荷包蛋。
苏晚把碗端到客厅里吃,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各自低头,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在这栋老屋里显得很响。
“你爸呢?”林川问完就后悔了。
苏晚的动作停了一下,“出门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这三个字和昨天一模一样,但语气不一样。昨天是“不想说”,今天是“不想骗”。
窗外的风开始大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风,是带着哨音的、像有人在远处哭的那种风。树枝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林川看了一眼手机,信号还有两格,但天气预报App上的台风路径图显示,红色的螺旋云团正在逼近杭州。
“我去炒茶。”苏晚站起来,“今天的鲜叶还没杀青,放一夜就废了。”
“要我帮忙?”
“你会炒茶?”
“不会。”
“那你帮不了。”
她走进炒茶间,门没关。林川坐在客厅里,能听到铁锅烧热的声音,然后是茶叶倒进去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来。
他点了根烟。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烟灰吹得到处都是。
第一声雷响的时候,灯灭了。
整栋房子陷入黑暗,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眼睛。林川眨了眨眼,等瞳孔适应——窗外的闪电每隔几秒就闪一次,把整个房间照成惨白色。
“苏晚?”
没回应。
他摸黑走进炒茶间,手机的手电筒打开。
光柱扫过去,他看到苏晚站在铁锅前,手还保持着翻茶的姿势,但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脸很白,不是灯光的原因,是真的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苏晚?”
她没动。
林川走过去,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的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女孩子,指甲陷进他的皮肤,生疼。
“你没事吧?”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事。”
但声音在抖。
林川明白了。
她怕黑。
不是那种“我不喜欢黑暗”的怕,是生理性的、刻在骨头里的那种怕——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肌肉僵硬,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你坐一会儿。”他扶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手指被她攥着,抽不出来。
闪电继续闪,雷声一声比一声近。
“我爸……”苏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就是在一个雨夜走的。”
林川没接话。
“他说去镇上买配件,摩托车骑出去的,再也没回来。”她攥他手指的力气松了一点,“三年前了。台风天,和你来的那天差不多的那种雾。”
林川想,三年前。她那时候才十六岁。
“找过吗?”
“找过。派出所说可能掉进水库了,打捞了三天,没找到。”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后来就不找了。”
“你觉得他还活着?”
沉默。
雷声滚过去,雨声大得像有人在房顶上倒水。
“不知道。”她说,“有时候觉得活着,有时候觉得死了。但不管是死是活,他都没回来。”
林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一场台风里失去父亲,然后一个人守着茶田、守着田埂、守着一句“去镇上买配件”——这个故事的重量,比他压坏的那块石头重一万倍。
“你害怕打雷?”他换了个话题。
“不怕。”
“那你怎么在抖?”
“冷。”
撒谎。现在的气温二十六度,她穿着长袖,不可能冷。
林川没拆穿她。
手机的手电筒还亮着,光柱打在墙上,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炒茶间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一点碰到。铁锅里的茶叶已经凉了,散发出一股苦涩的青草味。
“茶叶废了。”她忽然说。
“明天重新采。”
“明天采的就不是雨前龙井了。”
“有什么区别?”
“雨前贵,雨后贱。差了十几倍的价钱。”她苦笑了一下,“算了,反正今年也没指望赚钱。”
沉默又填满了这间小屋。
雨声,雷声,风声,瓦片被吹动的咯吱声。
林川忽然说,“我以前也怕打雷。”
苏晚看他。
“小时候住的地方,顶楼,雷声大得像在头顶炸。我妈每次都让我躲进衣柜里。”他顿了顿,“后来长大了,不怕了。”
“怎么克服的?”
“不是克服。是发现怕也没用。雷该打还是打,躲进衣柜也没用。”他笑了一下,“所以我就不躲了。”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攥他手指的手松开了。
“你这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在安慰人,但听起来像在说风凉话。”
“我这是实话实说。”
“你就是不会安慰人。”
“对。”他承认,“所以我一般不开口。”
她忽然笑了。
不是昨天下午那种转瞬即逝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明显,眼睛里也有光。在手机手电筒的白色光柱里,那个笑容显得很亮。
但也很快收住了,像怕笑多了会被雷劈。
“你笑起来确实挺好看的。”林川说。
苏晚的脸红了,红得很明显,即使光线不好也能看出来。
“别说话。”她别过头去。
“我说真的。”
“翻茶。”
“茶叶废了还翻?”
“翻。废了也要翻。”
林川站起来,走到铁锅前,学着今天下午看到的动作开始翻茶。手法很笨,茶叶从指缝间漏出来,洒了一地。
“不是那样翻,要用手背,不是手心。”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纠正他的动作。
她的手背碰到他的手背。
凉凉的。
他没躲,她也没缩。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铁锅前,翻着一锅已经废掉的茶叶。雨声在外面砸,风在屋脊上吼,但这间小小的炒茶间里,只有铁锅的滋滋声和茶叶翻动的沙沙声。
“林川。”
“嗯。”
“你怕什么?”
他想了想,“怕停下来。”
“为什么?”
“停下来就会想。”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要一直跑。”
她没有追问。他知道她听懂了。
有些人不需要你把话说完整,她就能从那些断裂的句子中间,捡出你没说出口的那一半。
蜡烛是他从杂物间翻出来的。
白色的,用了一半,烛芯有点歪。点燃之后,火苗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棵树在风里晃。
苏晚把茶叶从锅里盛出来,摊在竹匾上晾。动作很熟练,一气呵成。
“你真的不走了?”她忽然问。
“台风天怎么走?”
“台风过了呢?”
林川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端着竹匾走到隔壁房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床毯子。
“杂物间冷,给你加一床。”
“谢了。”
她把毯子放在桌上,两个人又坐回原来的位置。蜡烛烧了三分之一,火苗矮了一些,光晕也小了一圈。
“你困吗?”她问。
“不困。”
“我也不困。”
“那聊会儿。”
“聊什么?”
“你随便说,我听。”
她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她真的开始说了——说她爷爷,说这片茶山的历史,说她小时候怎么在田埂上摔跤,说她爸教她炒茶的第一天,她被烫哭了。
都是很小的事,细碎的,平淡的,像她手里那些茶叶,一片一片的,单独看没什么,拼在一起就有了重量。
林川听着,偶尔插一句。
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变小,语速变慢。
“你困了。”他说。
“没有。”话音刚落,她打了个哈欠。
林川笑了笑,“去睡吧。”
“你呢?”
“我再坐会儿。”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杂物间的窗户关不严,雨会飘进来。”
“没事。”
“毯子记得盖。”
“好。”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蜡烛的光从那条缝漏进去,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林川坐在炒茶间里,盯着那根蜡烛。
他数了数,雨声已经响了很久。从坐下到现在,大概——三十七下?不对,他中间走神了,可能更多。
蜡烛快烧完了。
他站起身,去杂物间。
躺在床上,荞麦壳的枕头沙沙响,薄被子的味道有点像苏晚身上的茶香。窗玻璃上的胶带被风吹得啪啪响,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滴在窗台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
她的手攥住他手腕的力道,她说“我爸就是在一个雨夜走的”时的那种平静,她笑的时候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她的手背碰到他手背时的温度。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
但脑子不听他的。
就像风不会为谁停留。
他也不会。
大概吧。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
林川醒过来,发现杂物间的门开着,门口放着一杯热茶。杯壁上贴着张纸条,四个字:“喝了再睡。”
字很小,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怕被风吹走。
他端起杯子,喝了。
是龙井。
有点苦,然后回甘。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天边已经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光,像有人在云的缝隙里点了一盏灯。
他想,台风快过了。
然后另一个念头冒出来——台风过了,他就要走了吗?
他没回答自己。
只是把杯子放在床头,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窗外的雨滴还在落。
第三十七下的时候,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