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龙井村像是被洗了一遍。
茶田更绿了,石板路上全是落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漉漉的、混着泥土和茶叶的腥甜气味。林川早起把杂物间的积水擦干净,又把院子里吹翻的东西归位。苏晚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正蹲在地上捡碎瓦片。
“那些不用管。”
“放着扎脚。”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热粥。
早饭是白粥配酱菜,还有两个水煮蛋。苏晚把一个蛋推到林川面前,自己拿着另一个在桌上敲,壳碎了一手,她抿着嘴剥,很认真。
“今天帮我搬茶叶。”
“行。”
“从山上背下来,大概六趟。”
“行。”
“你不问问多重?”
“问了也得搬。”
苏晚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采茶季的最后一批鲜叶在山顶的那片茶田,路窄,摩托车骑不上去,只能走。苏晚背着竹篓走在前面,林川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三四步。山路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就是一个深脚印。
“你昨天说,你怕停下来。”她忽然开口,没回头。
“嗯。”
“为什么?”
林川想了想,“大概是觉得,一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被什么追上?”
“不知道。”他顿了顿,“可能是以前的自己。”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以前也怕。”她说,“怕停下来就会想起我爸。所以我拼命干活,从早干到晚,不让自己有空想。后来发现没用——你越忙,闲下来的那一刻就越空。”
林川没接话。
这种话不能接,接了就会变成倾诉,倾诉就会变成依赖。他不是来当谁的依赖的。
他只是一个过客。
到山顶的时候,苏晚放下竹篓,站在田埂边往下看。整个龙井村在脚下铺开,茶田一层一层地往山谷里延伸,远处的西湖像一面模糊的镜子,反着天光。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杭州本地人都没来过这里。”
“我是外地人。”
苏晚转头看他,“你到底是哪里人?”
林川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是哪里人?户口本上有一个城市,身份证上有一个地址,但他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大学在另一个城市,现在在路上的第三个城市。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苏晚没追问,蹲下来开始采茶。手指在茶树顶端飞快地移动,一芽一叶,放进竹篓,动作流畅得像在弹琴。
林川学着她的样子采,手指笨拙,采下来的要么是两片叶,要么只有芽,一芽一叶的标准怎么也达不到。
“你手太用力了。”苏晚靠过来,手指捏住他的手腕,“轻一点,茶芽很嫩的。”
她的手很凉,指甲缝里全是茶渍,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林川的手被她的手包着,他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或者是他自己的,分不清。
“这样?”他放轻了力道。
“嗯。”
她松开手,退回去,继续采自己的。
林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凉凉的。
他们用了整个上午把山顶的鲜叶背下山。
六趟,每趟三四十斤。林川的肩膀被竹篓的绳子勒出两道红印,但他没吭声。苏晚也不比他轻松,第四趟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坡下溜,林川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两个人摔在一起,他的胸口撞上她的后背,下巴磕在她肩膀上。
“嘶——”
“你没事吧?”苏晚回头。
“没事。”他松开手,先站起来,然后拉她。
她的手很小,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拉起来之后,他没松,她也没抽。
两个人就那么在坡上站了两秒。
然后她先松开了。
“走吧。”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林川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竹篓把她的衣服勒出一个形状,肩胛骨的轮廓很清晰。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在空气中散开,又聚拢,像某种水草在水里飘。
他想,完了。
又来了。
这个念头他已经掐灭过很多次了。
但每次看到她的背影,那个念头就像野草一样,拔了又长。
下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苏晚家门口,下来一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小姐在吗?”
林川靠在摩托车上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是天杭茶业的区域经理,姓周。”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们和苏小姐谈过收购的事。”
林川接过名片,没看,揣进口袋。
苏晚从屋里出来,看到那个男人,脸色淡下来。“周经理,我说过不签。”
“苏小姐,你听我说,这次的价码又涨了。每亩补贴加五成,而且你家的茶田位置最好,我们可以单独给一个溢价——”
“不签。”
“苏小姐——”
“我说了不签。”
周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看到林川,目光在他和摩托车之间扫了一遍。“这位是?”
“修田埂的。”林川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周经理显然不相信,但也没追问,把信封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苏小姐,合同在里边,你再考虑考虑。三天之内有效。”
他上车走了。
苏晚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林川走过去,把信封捡起来,拆开,一张一张地看。合同、附件、补充协议,总共十几页。他看东西很快,眼睛在纸面上扫,像扫描仪一样。
“你在看什么?”苏晚问。
“看他们怎么坑你。”
“你能看懂?”
“我大学学过合同法。”
“你不是修田埂的吗?”
“兼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合同。她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只能看到一堆“甲方”“乙方”“鉴于”“包括但不限于”。
林川翻到第三页,停下来。
“这里。”他指着一段话,“‘乙方同意将上述地块的经营权转让给甲方,转让期限为五十年,期满后甲方享有优先续约权。’”
“然后?”
“没有‘然后’。五十年后这块地就不是你的了。”
苏晚的脸色变了。
“还有这里。”林川翻到第七页,“‘甲方有权根据市场情况调整收购价格,调整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三十。’往低了调百分之三十,你每年少三成收入。但他们卖出去的茶,价格翻倍。”
苏晚沉默了很久。
“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坑。”
林川又翻了几页,“有。到处都是。这份合同就是专门针对你这种不懂法律的人写的。”
“那我怎么办?”
“不签。”
“可他们要开发这块地,其他村民都签了。”
林川看着她,“那你签不签?”
苏晚想了想,“不签。”
“那就行了。”他把合同塞回信封,“等三天,他们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茶田位置最好,他们最想拿的就是你家的。你不签,他们开不了工。”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川。”
“嗯。”
“你是哪个大学的?”
他报了校名。
苏晚沉默了。
那个名字她当然听过——世界排名前十。她从没想过,会在龙井村遇到那里的人。
“那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过,课本里的中国和地上的中国不一样。我得来看看。”
“看什么?”
“看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村子,会被资本盯上。看为什么一个守了四代人的茶田,会在一个下午差点被一张纸拿走。”他把信封扔到桌上,“看了,就知道了。”
苏晚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台风过了。”
“我知道。”
“路也干了。”
“我知道。”
“油箱是满的。”
她抬起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川看着她,“你为什么要问?”
两个人对视。
空气很安静,院子里晒着的茶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晚先移开目光。
“随便问问。”她转身进厨房,“晚上吃什么?”
林川站在院子里,手插在口袋里。
他刚才差一点就说出来了——说“我不想走”,或者“我再待几天”,或者任何一句能让她别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的话。
但他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是不能。
说出来了,他就不是过客了。
晚上苏晚在炒茶,林川在旁边帮忙翻。
两个人配合了两天,已经有默契了。她负责火候,他负责翻茶,手背在锅面上快速划过,茶叶在掌心翻个身,落回去。
“林川。”
“嗯。”
“你说你怕被追上。”
“嗯。”
“你跑这么快,到底在躲什么?”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很多次了,但每次答案都不一样。有时候觉得是在躲“平庸”,有时候觉得是在躲“关系”,有时候觉得什么都不躲,就是想跑。
“不知道。”他最后还是说了这三个字。
苏晚把铁锅里的茶叶盛出来,放在竹匾上。
“我给你泡杯茶吧。”她说。
“现在?”
“嗯。今年的新茶,你是第一个喝到的。”
她拿出一个白瓷盖碗,用热水烫了一遍,投茶、注水、出汤,动作一气呵成。茶汤是浅杏色的,透亮,冒着热气。
“尝尝。”
林川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
不是那种劣质茶的苦,是一种很干净的、一下子冲到舌根然后慢慢散开的苦。苦完之后,舌底开始泛甜,像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怎么样?”她问。
“好茶。”
“哪里好?”
“苦完了会甜。”
苏晚笑了,这次没忍住,笑了好几秒。
“你这个人,说话像写诗。”
“不是诗,是实话。”
“实话也可以像诗。”
她拿起一个空的茶罐,标签上什么都没写。
“你给这茶起个名字吧。”她忽然说。
“我?”
“嗯,你喝的这泡是今年的第一杯,你有命名权。”
林川想了想。
窗外有风,茶田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他想起了白鹤的传说,想起了她说“白鹤会回来,但不会停”。
“等风。”他说。
“龙井等风?”她笑了,“太文艺了。”
“那就叫‘龙井等风’。”
苏晚看着那个空茶罐,拿起笔。
林川以为她会写在标签上。
但她没有。
她在罐子底部写了四个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龙井等风。
然后把罐子放回柜子里,关上门。
“写里面了?”林川问。
“嗯。外面给别人看,里面给自己看。”
她转过身,背靠着柜子,看着林川。
烛光(今晚又停电了,台风把某根电线杆吹倒了还没修好)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忽明忽暗。
“林川。”
“嗯。”
“你走了以后,会记得这里吗?”
“会。”
“会记得什么?”
“田埂。茶叶。雨声。”
她等了一会儿,“就这些?”
林川沉默了一下,“还有你。”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够了。”她说,“这就够了。”
夜深了。
林川躺在杂物间的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手机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未来三天杭州晴,气温回升。
路干了。
他该走了。
但他还没找到剩下的六块石头。
他还没教会她怎么一个人面对台风夜。
他还没看到她真的笑出来——那种不用忍的、不会立刻收住的、痛痛快快的笑。
“够了。”他对自己说,“这就够了。”
但她今晚问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你走了以后,会记得这里吗?”
“会。”
“会记得什么?”
“田埂。茶叶。雨声。”
“就这些?”
“还有你。”
他说了“还有你”。
他为什么要说“还有你”?
林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荞麦壳沙沙响,像她翻茶的声音。
窗外的风吹过茶田,他听到茶树枝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他想,这个村子会说话。
她也会。
但他不能留下来听。
风不能停。
停了就不是风了。
闭上眼睛之前,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张纸条——“龙井等风”。
四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扔。
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用“等”这个字和他联系在一起。
以前从来没有人等他。
他也不让别人等。
但这个女孩,在他还没走的时候,就开始等了。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窗玻璃上的裂缝被月光照出一道银色的线,像一道伤口,被胶带粘着,但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