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发现林川还没走,是在台风过后的第三天早上。
她把粥端上桌,看到他坐在院子里,正在给摩托车链条上油。阳光从枣树的叶子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手指很仔细地把润滑油抹进每一个链节。
“你不是说路干了吗”她靠在门框上问。
“干了。”
“油箱不是满的吗”
“满了。”
“那你”
“你的田埂还有六块石头没修。”林川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他眯了一下眼,“我答应过修好七步。”
苏晚看着他的手指——那些指节分明、沾着黑色油污的手指,昨天还笨拙地翻着茶叶,今天又在和链条较劲。她想说“你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粥要凉了”。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
上午的阳光很好,苏晚把前天废掉的那批茶叶重新拿出来摊晒。虽然做不成雨前龙井,但还能做成低一级的炒青,好歹能卖出去。
林川蹲在田埂边,研究剩下的六块石头。
他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上传到某个古建论坛,问这种青石的风化层怎么仿制。回复很快来了——有人说用茶水煮,有人说用苔藓汁液涂抹后放在阴凉处半年,有人说直接找老料,别想着仿,仿不出来的。
“半年。”林川看着屏幕,念叨这个词。
他等不了半年。
但苏晚等得起吗
不,不是这个问题。问题是他为什么要等她等不等得起关他什么事。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后院找石头。
苏晚说过,她爸以前备过料。林川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翻出一堆石头,大大小小十几块,被杂草盖着,上面全是泥土和蜗牛壳。他把石头一块块搬出来,用水冲干净,排成一排。
六块。
颜色、质地都和原来那块备用的一样。风化程度差一些,但比他从西山水库扛回来的那块接近多了。
“你爸准备了六块。”林川站在院子里,对着正在晒茶叶的苏晚说。
她头都没抬,“嗯,他本来想扩田埂的。”
“扩多少”
“再扩七步。”
又是七步。
林川蹲下来,摸那些石头。它们在这里躺了至少三年了,从他消失的那个雨夜开始,就没有人碰过。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用手一擦就掉了,底下的石质还是新的,棱角分明,没有经过风雨的打磨。
“这些不能用。”他说。
“为什么”
“太新了。垒上去一看就知道是后补的。”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些石头。
“那怎么办”
“等。”
“等多久”
“等它们老。”
苏晚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不解。
林川解释,“青石的风化层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你爸备的这些料至少要再放三五年,才能和原来的田埂匹配。”
“三五年”苏晚重复了这个词,声音很轻。
林川看着她。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三五年,她爸会回来吗还是说,她等不到那些石头变老,就要一个人把田埂修好。
“先用着。”林川说,“颜色不对没关系,苔藓长上去就盖住了。风化程度不一样也没关系,谁会趴在地上看”
“我会。”苏晚说。
两个人对视。
林川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会。她会每天走过那道田埂,看到那几块新石头,想起她爸备料的样子,想起他没回来,想起有个过客帮她垒上去但垒得不够好。
“那我再想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不知道。但总会有的。”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继续晒茶叶。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林川。”
“嗯。”
“你为什么还在”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面,在他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为什么还在
因为台风因为田埂因为那六块石头因为她说“龙井等风”时写在罐子底部的四个字
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他还不想走。
下午,村里来了个收茶青的贩子,骑着一辆三轮摩托车,在村口按喇叭。苏晚拎了一袋茶叶去卖,林川跟在她后面。
贩子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吴,皮肤晒得黝黑,嘴里叼着烟。他抓起一把茶叶看了看,闻了闻,又捏了捏。
“苏丫头,你这茶青水分太大了,台风天采的吧”
“嗯。”
“给你八十一斤。”
苏晚皱眉,“正常价一百二。”
“正常价是正常价,你这是台风茶,收回去也做不出好龙井。八十一斤,爱卖不卖。”
苏晚咬着嘴唇,没说话。
林川从她身后走出来,拿起那袋茶叶,也抓了一把看了看。
“吴老板,你说这茶青水分大,多少度”
“什么多少度”
“含水率。”
吴老板愣了一下,“我又不是实验室,哪知道多少度。”
“我帮你算。”林川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一个计算工具,“茶叶含水量每高一个百分点,杀青时间延长十五秒,成本增加约百分之三。这袋茶青的含水率比正常高了大概四个点,成本增加百分之十二。八十一斤扣掉这百分之十二,折合正常茶青的价格大概是九十一斤。你给八十一,相当于额外压了十个点的利润。”
吴老板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你谁啊”
“修田埂的。”
吴老板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林川,把烟掐灭,“九十一斤,不能再多了。”
苏晚看了一眼林川,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在看她。她想了想,“九十五。”
“九十二。”
“九十五。”
“九十三,不能再高了。”
“成交。”苏晚说。
吴老板从口袋里数钱,嘴里嘟囔着“算你们狠”。数完钱,他骑上三轮摩托走了,走了十几米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苏丫头,你这对象哪儿找的,太能算了”
苏晚的脸红了,林川假装没听到。
回去的路上,苏晚走在他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茶叶含水率的事”她问。
“昨天查的。”
“查这个干嘛”
“因为你采茶的时候,手碰到叶子,我就知道水分大。”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你观察力一直都这么强吗”
“习惯了。观察不到细节,就会被细节坑。”他顿了顿,“我以前吃过亏。”
“什么亏”
“不重要。”
苏晚没追问。她发现林川这个人很奇怪——他会说出一些很私人的话,但一旦触碰到某个边界,就立刻缩回去,像一只被烫到的猫。
回到院子,苏晚把卖茶的钱收好,开始准备晚饭。
林川坐在门槛上,翻手机。
他其实没在看什么,屏幕亮着,但他的目光是散的。他在想刚才苏晚脸红的样子。
不是因为那句“对象”脸红,是因为她在那个瞬间意识到,村里人开始把他们当成一对。而她竟然没有立刻否认。
她在想什么
林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上,闭上眼睛。
阳光隔着眼皮变成橙红色,暖暖的。他听到苏晚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很稳。
他忽然想起大学宿舍里的声音。室友打游戏的键盘声,外卖盒堆在桌上的窸窣声,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吵架。那些声音离他很远,像上辈子的事。
“林川。”苏晚从厨房探出头,“你喜欢吃辣吗”
“还行。”
“那我放两个辣椒。”
“行。”
她又缩回去了。
林川睁开眼睛,看到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他想,这种日子很安静。安静到让人想留下来。
但留下来干什么呢
种茶他不懂。炒茶他只会翻。田埂他修不好。
他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看着她做饭,然后吃,然后睡觉,然后明天再重复一遍。
这不是他来的目的。
他来杭州,是为了看中国。不是为了在龙井村停下来,变成一个茶叶贩子嘴里的“苏丫头的对象”。
他站起身,走到摩托车旁边,摸了摸油箱。
还有大半箱油。
够骑到成都。
成都。
下一个城市。下一个女孩。下一段故事。
他应该走的。
但他走不了。
不是因为台风,不是因为田埂,不是因为那六块石头。
是因为她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你走了以后,会记得我吗”
她说的是“会记得我吗”,不是“会记得这里吗”。
她在问一个不需要问的问题。因为她知道他会记得。但她还是要问,就像往深井里扔一颗石子,只为听那一声响。
晚饭是辣椒炒肉和清炒豆苗。
苏晚的手艺很好,肉切得薄,辣椒炒得刚好断生,豆苗脆生生的,没有炒过头。林川吃了两碗饭。
“你爸妈呢”苏晚忽然问。
林川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们很忙。”
“忙什么”
“忙着赚钱。”
“他们不管你”
“管。每个月打钱。”
苏晚放下筷子,“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他们管不管你——不是用钱管的那种。”
林川沉默了一会儿。
“我休学的时候,我爸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说‘你疯了’,第二个说‘你考虑清楚’,第三个说‘钱够不够’。我妈发了一条微信,三个字,‘注意安全’。”
“后来呢”
“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了。他们忙,我忙。”
苏晚看着他,“你不回去看看他们”
“等跑完再说。”
“跑完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苏晚夹了一块辣椒,放进嘴里嚼,嚼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说,“你和你爸妈很像。”
“哪里像”
“都忙。都忙着不让自己停下来。你爸忙着赚钱,你忙着跑。但你们跑的方向不一样。你爸跑向钱,你跑向”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跑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林川没说话。
她说得对。
他确实在跑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因为只有那里,才不会有东西让他想停下来。
饭后,苏晚在洗碗,林川在院子里抽烟。
月亮很圆,挂在枣树顶上,像一个白瓷盘子。茶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川。”苏晚擦着手走出来。
“嗯。”
“明天帮我修屋顶。”
“哪里的屋顶”
“炒茶间。台风把瓦片掀了十几块,下雨会漏水。”
“好。”
她站在他旁边,隔了一臂的距离。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中间有一道空隙,刚好能再站一个人。
“你站那么远干嘛”她问。
林川看了她一眼,没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影子挨上了他的。
“这样暖和点。”她说。
林川把烟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苏晚。”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走了以后,你会更难受。”
苏晚看着月亮,很久没说话。
“你还没走呢,”她终于开口,“就开始担心我难受了”
“我这个人,走之前会想很多。”
“那就别想。”
“不想也难受。”
苏晚转过身,面对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阴影,嘴唇的线条。她比他第一次在雾里看到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样,黑沉沉的,像泡了很久的茶汤。
“林川,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问。”
“你对我”她停了一下,“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
她没有说完。
不是忘了,是不敢。
林川知道她想问什么。他想回答,但每一个答案都是错的。说“是”意味着他承认了,然后呢然后他就不是过客了。说“不是”是在撒谎,她看得出来。
所以他选了第三个答案。
沉默。
月亮从枣树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
苏晚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一点苦的笑。
“算了。”她转身往屋里走,“明天修屋顶,别睡懒觉。”
林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他想叫住她。
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
风吹过来,茶田沙沙响。
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完了,林川。你真的完了。”
但他还是站在原地。
像一块被嵌进田埂的石头,想动,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