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们去高先生家里看看吧？”麒麟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这个建议正中荆轲下怀。众人没有耽搁，径直朝高渐离的住处走去。
刚到高家门前，就见一个穿着打扮有些像酒保的人正站在门口。那人一瞥见使君、麒麟和荆轲一行人走来，神色顿时一慌，猛地转过身，拔腿就想溜。 “渐离，我知道是你。”
荆轲身形一闪，已经稳稳地站在了那人身后。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高渐离，对吧？”
那人身体一僵，头也不回地说：“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说罢他又要迈步，却被荆轲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是他。我记得他的声音，还有——这里不就是你家吗？你想去哪里？”荆轲的目光紧紧锁住对方的背影。
被戳穿了心思，那个“酒保”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是我家又如何。”
他推开门，转身走进了屋中。
荆轲下意识地想要跟进去，可还没等他迈过门槛，“砰”的一声，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合上。
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荆轲站在门外，用力拍打着木门：“渐离！你开门！”
但门内只传来一声悠长而压抑的叹息。
“你走吧……让我静静。”
话音落下，门内便彻底没了动静，仿佛连呼吸声都一并隔绝了。
荆轲失魂落魄地从门前退开，脚步虚浮地走回使君和麒麟身边。一人一兽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荆轲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使君和麒麟。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眼眸里，此刻竟闪过了一丝近乎恳切的光芒。
“使君，有一事相求。”他开口，声音低哑。
“咦？”麒麟瞪大了眼睛，小声嘀咕，“平日里冷冰冰的荆先生，居然也会求人了？”
也对。自从到了忘川，荆轲几乎不和其他名士打交道，总是独来独往。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冷漠无情的人——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留给了那个不愿见他的人罢了。使君在心里默默想着。
听到麒麟这话，荆轲先是沉默了三秒，像是把到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才重新开口，语气郑重了几分：
“使君，能帮我查一下，渐离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史书上写的……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顿了顿，又说：“哦，对了，我还想看看当年刺秦时用的那把徐夫人匕首。”
“徐夫人匕首？”麒麟歪着头，满脸疑惑，“看那个东西干什么？难道你现在用的这把武器不好用吗？”
“不是。”荆轲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那把匕首……承载了当年的回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使君收起了方才看热闹的神情，认真地迎上荆轲的目光：“荆先生，别难过。或许高先生真的有自己的苦衷。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既然交给了我们，身为忘川使者，我们一定会查清楚。”
荆轲看着她，眼底的光终于稳了一些。
“那好，我等你们的消息。”
告别了荆轲，使君与麒麟转身往回走 。他们是不可能带上荆轲回溯历史的。离开嬴政府邸时的压抑感尚未完全散去，易水畔那扇紧闭的木门又在心头添了一笔沉甸甸的郁色。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晚风拂过忘川的水面，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萦绕在周遭的沉闷气息。
麒麟跟在使君身侧，小爪子在石板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它仰起头，看着使君略显凝重的侧脸，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主人，你说高先生为什么不肯见荆先生啊？明明当年他们那么好，筑声与剑鸣相伴，连生死都能一起面对……”
使君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天际线：“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曾生死与共，才让如今的回避显得更加沉重。渐离不愿相见，未必是怨恨，更可能是怕面对那份无法释怀的过往。毕竟，刺秦之败，不仅改变了秦王的命运，也永远定格了他们之间的结局。”
麒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追问起方才那个未解的问题：“可是主人，荆先生为什么偏偏要看那把徐夫人匕首呢？他说那是‘承载了当年的回忆’……一把兵器而已，真有那么特别吗？”
使君停下脚步，微微侧首看向麒麟，眼中浮现出一抹深思之色：“麒麟，你可知道，那把匕首对荆轲而言，从来都不只是一柄杀人的利器。”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仿佛在讲述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据史书记载，太子丹为求天下之利匕首，花费百金购得赵人徐夫人所铸之刃，又命工匠以毒药反复淬炼。试之于人，血濡缕则立死——这是何等决绝的准备。可荆轲接下这把匕首时，心里想的真的只有刺杀吗？”
麒麟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他想的，恐怕不只是秦王项上人头。”使君继续说道，“他想的是樊於期将军自刎时那句‘此臣之日夜切齿拊心也’；想的是田光先生以死明志、托付重任时眼中的悲壮；想的是易水河畔，高渐离击筑高歌，白衣冠送行，满座皆垂泪的那一曲‘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她望向远方，仿佛穿越千年的时光，看见了那座咸阳宫的大殿之上，图穷匕现的瞬间。“当荆轲左手抓住秦王衣袖、右手持匕首刺下的那一刻，他手中握着的，早已不是冰冷的铁器。那是燕国的存亡，是无数人的性命与期盼，更是他与渐离之间最后的约定——以一剑之勇，换天下喘息之机。”
麒麟怔怔听着，眼中渐渐泛起水光：“所以……那把匕首上，沾的不只是毒，还有那么多人的血和泪？”
“是啊。”使君轻声应道，“所以荆轲想看它，不是为了重温杀气，而是为了确认那段记忆是否真实存在过。在忘川这片遗忘与铭记交织的土地上，有些人选择放下执念开始新的生活，而有些人，却宁愿守着旧日的伤痕，也不愿轻易松手。”
风渐起，吹动了使君的衣袂。她低头看着麒麟，语气柔和却坚定：“我们接下这个委托，就不只是查清一段历史真相那么简单。我们要做的，是帮荆轲解开心中那个结——让他明白，无论当年成败如何，他与渐离之间的情义，从未因那场失败的刺杀而消逝。”
使君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麒麟的脑袋。远处的忘川河畔，隐约传来一阵悠远的乐声，像是有人在月下抚琴，又像是风穿过林梢的低语。那声音缥缈不定，却莫名让人心安。
“走吧。”她轻声道，“现在该利用三世镜回溯了 。”
一人一兽又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声轻缓而坚定。而在他们身后，高渐离紧闭的房门依旧沉默伫立，唯有檐角悬挂的一盏旧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一圈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像是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