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羽在树下坐了一会儿，风从空地边缘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了一些。她把马尾重新扎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又绕着水塔又走了一圈。这次她走得更慢，在基座的每个角都停了一下。这是她曾经从苏雨棠那里学到的习惯——她第一次跟着苏雨棠出任务的时候，看她在拆完诡孽节点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着场地又走了一圈，在每个角落都停一下，用手摸一摸墙面和地面，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
当时她问苏雨棠：“你在找什么？”
苏雨棠说：“不是在找什么。是在确认没有遗漏。”
后来陈薇羽自己也养成了这个习惯。每次查完一个地方，不论现场多乱多脏，她都会再走一圈，用手摸摸，用眼睛瞄瞄，把那些之前可能被忽略的边角再扫一遍。她的动作还不够苏雨棠那么利落，有时候会多摸几遍才能确认，但她慢慢学会了这个节奏。
走到基座西北角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部分，和周围的平面不太一致。她蹲下来，用手掌把那片区域表面的灰土抹开，露出下面一小块金属片，大约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嵌在混凝土里，边缘和混凝土的接缝处有细小的裂缝，像是被敲进去的，而不是浇筑时埋在里面的。
她试着扣了一下，金属片松动了。把它撬出来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极浅的刻字。
她把金属片拿到光线好的位置，偏转角度让光从侧面照过来，利用阴影加深了刻痕的对比。一行字缓缓显出轮廓：“第三组·待取·勿移。”后面还有一个符号，像是一个简化的圆环，环内有一个小点。
陈薇羽把那行字默念了两遍，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想起苏雨棠之前教过她，遇到刻字或者标记的时候，先拍下来，然后在现场用自己的话记录一遍位置和内容，避免回去之后因为记忆偏差丢失细节。她蹲在那里，用指腹沿着刻痕的走向又走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笔画的起止位置和深度，然后在心里默记了一遍：“第三组、待取、勿移、圆环符号、基座西北角、距地面约……四十厘米。”
她把金属片放进口袋，站起来，又在基座西北角的位置多看了一眼。
金属片嵌入的位置周围的混凝土表面有轻微的色差，像是曾被什么东西长期遮挡，和基座背面的色差区域类似，但面积更小。
她又沿着基座继续走，在基座南侧和西侧的交界处发现了一处小孔，和之前在基座背面的那个销孔相同，用小指探了一下深度，和之前的孔一致，约五厘米。两个孔的位置对称，像是曾用来固定同一件物体。
“两个孔……一个在背面，一个在这里……固定的是同一件东西的两端？”
她蹲下来，在两个孔之间用脚步丈量了一次。步幅均匀，间距大约两米。她走完一遍，把测量结果记下来，然后退回到空地边缘，重新站了一会儿，把前后收集的信息按照时间顺序从头推演了一遍。这也是苏雨棠的习惯——查完之后用脑子把信息串一遍，从远到近或者从近到远，找一个顺序把它们连起来，看有没有断掉的地方。
她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基座背面的遮挡痕迹和销孔是固定装置留下的；第四层的划痕是从底层向上拖拽时留下的；塔顶的压痕是那件物品被放置过留下的；塔底的碎片是那件物品从塔顶放下时碎裂掉落的；背面墙根的土壤凹陷是物品被临时停放时压出的。
她把这个推演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前后矛盾的环节，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块碎片，摊在掌心里重新看了一遍。
所有碎片在离开现场前都要按照发现时的原样检查一遍——大小、颜色、边缘形态、表面附着物——在离开之前把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存一遍，因为一旦离开现场，环境会变，那些附着物可能会脱落，或者会因为与其他物品放在一起而产生新的标记，影响原本的判断。
最大的那块边缘有弧形凹槽，像是曾和某种圆管贴合。金属片上的刻字写着“第三组·待取·勿移”，像是一组标记的一部分。碎片表面的暗色涂层和金属片的基底颜色相似，可能是同一件物品的组成部分。
她把这几样东西按照发现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处细节，然后把它们小心地收进口袋，站起来，最后又看了一眼水塔。
风还在吹，藤蔓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水塔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比以前更清晰，那些生锈的铁架、攀爬的藤蔓、破落的围栏，和半小时前她刚到这里时没有什么不同。
她已经把那些隐藏的细节从表面剥离出来，记住了它们的形态和位置。
临走前她又想了一下，如果苏雨棠在这儿，应该还会做什么——应该会在走之前再确认一遍基座正面有没有被翻动过的土壤或者被人为压平过的痕迹。陈薇羽按照这个思路又走回去，蹲下来把基座正面的地面也扫了一遍，确认没有这种痕迹，然后才直起身来。
转过身，朝约定的方向走去。走出空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水塔顶部的轮廓，铁质的塔顶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反光，细长的一道亮线。收回视线，脚下的路从荒草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水泥路面，街道两旁的建筑逐渐恢复了有人活动的迹象。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她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坐下，等着苏雨棠和许诺晴过来汇合。树下有一小片荫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些碎片和金属片，确定它们都还在，然后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际线。
她又想起苏雨棠教她的另一件事：查完之后，如果是和同伴分头行动，在汇合之前先在脑子里把要说的内容整理一遍，按顺序排好，这样一见面就不用浪费时间翻口袋。她闭着眼，在脑子里把水塔的发现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确认自己能在见面后三句话之内把核心内容说清楚，然后靠着树干，把眼睛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