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细碎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沈栀微穿着一中那套蓝白相间、洗得有些发褪的宽大运动服,有些不习惯地扯了扯松垮的衣领。这套被一中学生私底下戏称为“面粉袋子”的校服,穿在少年正值拔节长高、骨骼清俊的身躯上,少了几分市井的吊儿郎当,反而透出一种如松柏般干净挺拔的气质。
“阿源,你等等我呀!你今天怎么走得这么快,病刚好处,别又走岔气了!”
江茹背着一个挂满了动漫挂件的双肩包,手里提着两袋刚从路边摊买的蒸饺,气喘吁吁地从小巷后面追了上来。
沈栀微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青梅竹马。
在原本的世界里,沈大小姐的早晨通常是在两百平米卧室的全息柔和光晕中醒来,由AI管家查理汇报着今日的金融指数,然后享用智械主厨精确到微克的营养定制早餐。
而现在,她正站在一条随时会有外卖电瓶车横冲直撞的狭窄街道上,耳边充斥着油条下锅的滋味、小贩尖锐的吆喝声,以及汽车喇叭的大鸣大放。
这具属于林源的身体在喝了苏阿姨熬的姜汤、又结结实实睡了一觉后,高烧已经彻底退去,少年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斥着一种属于平民阶层特有的、粗砺而旺盛的生命力。
“是你太慢了。”沈栀微用林源那有些沙哑却低沉的嗓音淡淡地回了一句。
“哪有!我这是为了给你买城东那家老字号的香菇肉包!”江茹翻了个白眼,将手里一个塑料袋不由分说地塞进沈栀微手里,“呐,还热乎着呢。苏阿姨出门前特意安顿我,今天一路上必须盯着你把早饭吃完,不许再为了省两块钱去啃硬馒头了!”
沈栀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透明塑料袋。隔着薄薄的塑料膜,滚烫的温度和一阵浓郁到甚至有些霸道的油脂与香菇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这对于有着严重饮食洁癖、平时只吃无菌有机流食的沈大小姐来说,简直是一场视觉和嗅觉的视觉冲击。
但看着江茹那双写满了“你敢不吃我就告状”的亮晶晶大眼睛,沈栀微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有些生疏地捏起那个有些变形的包子,在边缘轻轻咬了一口。
香浓的汤汁瞬间在舌尖炸开。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高级餐厅的分子料理技巧,只有最纯粹、最热气腾腾的世俗满足感。沈栀微的嚼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艳。
“怎么样?好吃吧!”江茹像只得逞的小狐狸一样笑了起来,顺手拉住沈栀微的校服袖子,“快走快走,今天一中门口可是刘老虎值班查迟到,要是被他逮住,咱俩又得去操场罚站拔草!”
被一个女高中生拉着袖子在马路上小跑,这在沈栀微过去十六年的人生里是绝对无法想象的失礼行为。可此时此刻,脚下那双洗得发白的国产运动鞋踩在有些凹凸不平的沥青路面上,听着耳边江茹叽叽喳喳关于“今天英语课要听写默写”的抱怨,沈栀微心底那层属于顶级财阀的清冷与疏离,莫名地被这些喧闹的市井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二十分钟后,一中那座刻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的有些年头的石雕校门出现在视线里。
正如江茹所说,班主任刘老师——人称“刘老虎”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背着手,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每一个进校的学生身上扫视,尤其重点照顾那些衣冠不整或者踩点进校的刺头。
“刘老师早。”江茹乖巧地打了个招呼。
刘老虎点了点头,刚想挥手放行,目光却在落到并肩走来的沈栀微身上时停顿了一下。他看着这个平时总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贫困生林源,今天竟然破天荒地把松垮的校服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了最顶端,腰杆笔挺得像是在接受阅兵。
尤其是那双原本有些阴郁躲闪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心虚与局促。
“林源,感冒好了?”刘老虎清了清嗓子,语气少见地放缓了一些,“好了就回教室好好看书。这次期中大联考你小子发挥得不错,继续保持,别因为兼职把文化课给落下了。”
“谢谢老师,我会的。”沈栀微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而笃定。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上位者仪态和优雅,哪怕被套在廉价的运动服里,也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刘老虎愣在原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从容不迫地走进校门,有些纳闷地揉了揉太阳穴:这小子,生了场病,怎么气场变得跟学校领导下乡视察似的?
一进入教学楼,喧嚣声成倍放大。
一中没有圣利亚学园那种铺着厚重羊毛地毯、挂着名贵油画的静谧长廊。这里的走廊狭窄而嘈杂,走廊两边贴满了“高考倒计时”和“严禁追逐打闹”的励志标语,无数穿着蓝白校服的男高女高正抱着书包疯狂地在走廊里穿梭,补作业的、对答案的、打闹的,乱成了一锅粥。
沈栀微紧紧皱着眉头,尽量让自己这具身体避免和那些横冲直撞的男生发生任何肢体碰撞。
“到了,阿源,我们进去吧。”江茹推开高一(三)班的前门。
随着木门发出一声略带刺耳的嘎吱声,沈栀微正式踏入了这间由五十张简陋的木质课桌、一块擦得有些发白的老式黑板,以及弥漫着粉笔灰和各种少年汗臭味的平民高一教室。
教室里的喧闹在林源进门的那一刻,诡异地安静了半秒,随后又恢复了原样。
大家都知道这个全校第一的学霸昨天生病请假了,但在这个以成绩说话、却又极度现实的公立高中里,除了江茹,平时几乎没有谁会真正去关心一个兜里掏不出五十块钱、天天在早市搬烂菜叶的穷酸小子的死活。
沈栀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教室的格局,凭借着昨天在林源备忘录里查到的座位表,精准地走到了靠窗第三排、那个堆满了各种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的座位上。
她优雅地坐下,将那个洗得有些褪色的书包规规矩矩地挂在木椅子的靠背上。
阳光穿过有些擦不干净的玻璃窗,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粉笔灰照得一清二楚。沈栀微将双手叠放在有些粗糙、甚至还刻着某个往届学生无聊涂鸦的木质课桌上,眼眸微垂。
这里没有智能AI管家的贴心服务,没有高科技的悬浮全息投影,只有最原始的纸张与钢笔的摩擦声。
“林源”的日常生活,比她想象的还要粗粝、还要寒酸,但不知为何,坐在这个有些摇晃的木椅子上,听着周围那些为了几分成绩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喧闹声,沈栀微那颗在沈家冰冷的利益斗争中早就麻木的心,却隐隐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这就是你的世界吗,林源……”
大小姐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边缘已经有些卷角的数学课本,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