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中的时间表，总是精准且枯燥得像是一台按部就班的机器。
沈栀微托着下巴，神色平淡地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随着历史老师在讲台上用那种带有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念出最后一个年份，下课铃声终于不负众望地在走廊里尖锐地炸响。
上午的四节主课结束了。
教室内原本死气沉沉的氛围瞬间被这道铃声点燃。男生们像是一群脱缰的野马，从后门推推搡搡地窜了出去，目标直指食堂那每天限量的炸鸡块；女生们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一边揉着酸痛的手腕，一边小声讨论着昨晚刚更新的电视剧剧情。
沈栀微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躁。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那支两块钱一根的黑色签字笔放回笔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与这间喧闹教室格格不入的优雅与沉着。
“阿源！今天物理老班居然破天荒地没有拖堂，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茹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准时在桌边响起。她像一只灵动的小麻雀一样蹦了过来，手里正摆弄着两个洗得有些褪色的塑料饭盒，“快快快，今天可是星期五，食堂有油焖大虾，去晚了连汤都不剩了！”
沈栀微抬起头，看着眼前女孩那张因为跑动而有些微微发红的笑脸。她敛去眼底深处藏了一上午的焦虑，站起身，将宽大的蓝白校服外套下摆理平，淡淡地应了一声：“走吧。”
一中的食堂位于学校的西南角，是一栋略显老旧的三层建筑。每到中午，这里就成了全校最嘈杂、也最富有市井气息的地方。
沈栀微和江茹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四周是喧嚣的人浪、不锈钢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空气中混杂着的各种饭菜油烟味。地面上泛着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陈年油光，周围满是满身汗臭、刚刚打完球的体育生，在大声喧哗着推搡插队。
如果是三天前的沈栀微，面对这种环境，恐怕早就冷着脸转身离去。但此时，她只是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往江茹身边靠了靠，利用林源这具少年稍微有些宽阔的肩膀，将那些毛躁的男生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阿源，你今天真的有点不一样。”排队时，江茹突然转过头，狐疑地盯着她。
沈栀微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是一副雷打不动的冷淡模样：“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比以前更……嗯，更沉得住气了？”江茹歪着头想了想，随后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以前你排队买饭的时候总是催我快点，今天居然这么老实。不过这样挺好，显得特别有学霸的深沉范儿！”
沈栀微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平民女孩的神经大条，有时候倒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打好饭后，两人在靠窗的一张塑料长椅上坐了下来。
一盘油焖大虾，一盘清炒山药，再加上两碗大米饭，这就是两个高中生今天奢侈的午餐。
“哇，今天的虾做得真入味！”江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只虾塞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一边哈着热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对了阿源，你听说了吗？高二那个一直在年级前十的学长，好像要转学去省城了。老班今天在办公室里跟数学老师叹气呢，说你要是再努努力，明年的市状元基本上就是我们一中的了。”
沈栀微优雅地用筷子剥着虾壳。哪怕是顶着平民少年的躯壳，吃着十几块钱的食堂大锅饭，她骨子里的名门礼仪依旧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她剥虾的动作极快、极干净，连指尖都没有沾上一丝油腻。
“状元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沈栀微咽下虾肉，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是实话。在原本的世界里，她接受的是最顶级的常春藤预科教育，学的是如何站在金字塔顶端进行资本运作。一个小高中的年级第一或是市状元，在沈氏财阀的宏伟蓝图面前，确实渺小得不值一提。
然而，这话听在江茹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种属于天才的“狂妄”。
“切，又装深沉。”江茹翻了个白眼，但眼里却满是自豪，“不过也是，以你的脑子，那些题目对你来说确实跟小儿科一样。不过阿源，你以后真的打算学金融或者精算吗？我总觉得那种天天和数字打交道的工作太枯燥了。”
沈栀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金融、精算、资本整合……那是父亲为她规划好的、通往沈氏财阀权力巅峰的必经之路。
“嗯。”沈栀微垂下眼睑，看着餐盘里那些红亮红亮的虾壳，声音低沉了下去，“因为那是必须要做的事。”
“什么必须不必须的，说得跟背负了什么拯救世界的家族使命一样。”江茹没有察觉到对面“少年”眼中那一抹一闪而过的落寞，自顾自地畅想着未来，“要我说啊，人活着就得做自己喜欢的事。等我以后考上北京的服装设计系，我就天天画画。到时候，我每年四季都给你和苏阿姨设计一整套衣服，纯手工定制的那种！让你穿着我设计的西装去上班，绝对迷倒你们公司一大片女同事！”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手里的筷子，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炙热的笑容。窗外金灿灿的午后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连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显得清晰可见。
沈栀微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沈氏集团高层宴会上的尔虞我诈，没有那些名媛千金之间虚伪的面具，只有最纯粹、甚至有些傻气的关心。江茹嘴里说的未来很简单，也很粗糙，可偏偏是这样毫无保留的炽热，让沈栀微那颗长久处在冰冷商业审视中的心，泛起了一丝奇异的涟漪。
“好。”沈栀微抿了抿唇，轻声应道，“我等着。”
下午的课程在各科老师连珠炮般的讲课声中飞速流逝。
当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学铃声敲响，全校彻底陷入了解放的狂欢。星期五的放学总是让人格外的兴奋，连空气都似乎变得轻快了起来。
沈栀微和江茹并肩走出一中的大门。脱离了学校那充满压迫感的考卷和红色标语，走在通往回家的那条沥青路上，四周是成群结队、勾肩搭背的蓝白校服身影。
此时，天边正挂着一抹极其壮丽的晚霞，瑰丽的橘红色和淡紫色交织在一起，将整座略显破旧的工业小城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光晕。
两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在长长的小巷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哇，今天的晚霞好漂亮啊。”江茹倒退着往前走，双手背在身后，踩着路面上梧桐树斑驳的影子，有些兴奋地看着沈栀微。
沈栀微双手插在一中宽大的校服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落日的余晖打在少年的侧脸上，将这具身体清俊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柔和。
“阿源，晚上吃完饭，你要不要出来打球？听说高三的几个学长在社区那个破球场约了比赛。”江茹歪着头问。
“不去了，晚上要看书。”沈栀微淡淡拒绝。她可没有兴趣去和一群平民男生在水泥地上抢一个脏兮兮的篮球，更何况，她今晚还需要继续研究林源留下的那些高难度物理笔记，以此来确保自己不露破绽。
“真是不解风情的老古董。”江茹撇了撇嘴，倒也没有生气。她重新转过身去，和沈栀微并肩走着，嘴里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今天英语老师布置的听力作业有多变态，又八卦着学校对面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哪种口味最好喝。
那些话题无聊、琐碎，甚至有些幼稚。
但沈栀微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偶尔在江茹说得兴起时，用林源那沉稳的嗓音低低地“嗯”一声作为回应。
凉爽的晚风从巷子深处吹来，拂动着少年和少女的衣角。沈栀微微微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晚霞和天边已经隐隐浮现的下弦月。
在这个没有影兽突袭的危险、没有财阀政治的冷酷、甚至连空气都带着点尘土味的平凡世界里，她突然觉得，这种和青梅竹马一起走在落日回家的路上、听着毫无意义的闲聊的日常……
其实，真的挺让人安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