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砌成的家属院小巷里,自行车的链条声与各家各户油锅刺啦的声响交织成一片。
沈栀微在巷子口与江茹挥手告别,转过身,独自走进了那栋略显斑驳的筒子楼。声控灯有些坏了,她踩着有些开裂的泥灰台阶一步步往上走,每走一步,那双黑色小皮鞋(此时换成了普通的平底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三楼那扇掉漆的红铁门前,沈栀微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在门口犹豫。
她伸出那双属于林源的、带着薄茧的修长双手,熟练地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串有些生锈的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浓郁而温暖的食物香气。
“阿源回来啦?”
听到开门声,苏阿姨那有些一瘸一拐、却极快急促的脚步声从厨房里传了出来。妇人身上还围着那条印着小黄鸭、边缘已经洗得脱线的旧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刚洗净的葱,满脸是笑地探出头来。
“嗯,回来了。”
沈栀微换上门口那双有些肥大的蓝色塑料拖鞋,顺手将洗得褪色的双肩包挂在门钉上。她学着林源平时的样子,将校服拉链往下拉开了一截,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
“今天外面风大,快洗洗手,妈今天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刚好今天菜市场那家相熟的老板收摊早,把最好的五花肉留给我了。”苏阿姨一边唠叨着,一边转身又钻进了烟熏火燎的小厨房里。
沈栀微走到狭小的洗手间。水龙头里流出的自来水带着微微的凉意,冲刷着她指尖上的粉笔灰。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黑发黑眸、清俊却带着一丝少年青涩的面孔。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一中的课桌前,为了能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为了那个远在另一个时空、掌控着百亿财阀帝国的父亲而陷入深深的恐慌。
可现在,听着厨房里抽油烟机沉重的轰鸣声,看着眼前这面有些水渍的镜子,那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焦虑,竟奇迹般地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被那股浓郁的酱油和糖色香气生生熨帖了下去。
“先当好林源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
走出洗手间,狭窄的折叠圆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热气腾腾的菜。
一盘油亮红润、正滋滋冒着热气的红烧肉,旁边还配了一盘碧绿生青的清炒时蔬。在原本的沈家,这种家常菜甚至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沈栀微曾经品尝过无数世界顶级大厨的手艺,那些精美如艺术品的法式料理和顶级和牛,却从未带给她此时此刻这种直击灵魂的踏实感。
“愣着干嘛,快坐下吃,一会儿凉了该腻了。”苏阿姨盛了满满两大碗白米饭走过来,将其中一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递到了沈栀微手里。
沈栀微优雅地接过瓷碗,拉开有些摇晃的竹椅坐下。
“妈,您也坐。”她用林源那低沉稳重的嗓音说道,并学着普通家庭的样子,自然地用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了苏阿姨的碗里,“您辛苦了,多吃点。”
苏阿姨愣了一下,随即便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褒奖一样,眼角眉梢都堆满了欣慰的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好,妈吃。我们阿源真的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妇人低下头去咬那块肉,眼眶却微微有些泛红。这半年来,家里的变故、身体的残疾、以及那几乎要将这个家压垮的经济重压,都像是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在她的心口。而儿子,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全部的希望。
沈栀微看着妇人那有些佝偻的背影,以及那头早早落了雪的白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沈氏财阀的掌门人,那个在商界被称为“冷血铁腕”的男人。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一座无法攀越的高山,是一尊没有感情的商业机器。可只有沈栀微知道,在每一个她熬夜看财报的深夜,那个男人都会推开书房的门,默默地在她的桌角放下一杯温度正好的热牛奶。
虽然没有普通家庭这种热气腾腾的烟火气,但那种隐藏在冰冷特权下的、深沉而唯一的父爱,与眼前这位平凡母亲的唠叨,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学校里学习太累了?要是累了,晚上就早点睡,别熬夜了。”苏阿姨见“少年”有些失神,有些担忧地用粗糙的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后才松了一口气。
“没有,妈。”沈栀微回过神来,冲着妇人露出一个极其浅淡、却无比温柔的笑容。那个笑容出现在林源那张原本有些冷硬的少年脸上,宛如春雪初融,“我只是在想,今天的红烧肉,真的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妈明天还给你做!”苏阿姨高兴坏了,拼命地往沈栀微的碗里夹着菜。
小小的客厅里,那一盏有些年头的白炽灯散发着有些泛黄的光晕。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本市的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
沈栀微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米饭。她那高傲的、属于财阀继承人的灵魂,在这一刻,被彻底放低,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土壤里。
吃完饭后,沈栀微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回房间看书,而是主动站起身,帮着苏阿姨将碗筷收进了厨房。
“哎呀,阿源,你放着我来就行,快去写作业吧。”苏阿姨急忙想要拦阻。
“顺手的事,您去歇着吧。”
沈栀微没有给妇人拒绝的机会,动作从容地拧开水龙头。她看着洗洁精的泡沫在自己的指缝间蔓延,将那些油腻一点点带走。这种粗笨的家务活,她学得很快,甚至在这个过程中,她浮躁了一整天的心绪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小城的夜空没有圣利亚学园上方那些绚丽的全息极光,只有几颗孤零零的星星,在工业废弃的边缘顽强地闪烁着。
收拾完一切后,沈栀微回到那间简陋的卧室。她没有开大灯,而是拧开了书桌上那盏有些掉漆的绿色台灯。
她翻开林源的物理笔记,修长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划过。在确认自己已经完美掌握了今晚的功课后,她合上书本,转过头,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的微光。
隔壁的厨房里,苏阿姨正轻手轻脚地整理着塑料袋,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打扰了儿子的学习。那一阵阵细微的、属于母亲的响动,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成了最让人心安的背景音乐。
沈栀微静静地坐着,藏在宽大校服里的身体逐渐放松。
虽然时空的谜题依旧没有解开,虽然她不知道还要在这具少年的身体里待多久,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红烧肉香气、有母亲温柔唠叨的平凡世界里……
这位高傲的魔女,第一次在这个并不属于她的异时空里,感受到了名为“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