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的下课铃声总是在上午十一点五十准时炸响。
当高一三班的英语老师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最后一个单词,并宣布下课的那一瞬间,整个教室仿佛被按下了某个激活开关。上一秒还昏昏欲睡、被各种语法折磨得直不起腰的少男少女们,下一秒便爆发出惊人的活力,男生们勾肩搭背地从后门窜了出去,走廊里瞬间充斥着杂乱且欢快的脚步声。
林源慢条斯理地将英语课本收进课桌。看着眼前这热闹得甚至有些毛躁的市井画面,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昨天坐在圣利亚学园那座科技感十足的顶级餐厅里,面对着空旷冰冷的虚拟投影和精致得像艺术品的分子料理时,他的胃其实一直在委屈地抗议。而现在,空气中隐隐飘来的大锅饭油烟味,反而让他全身的细胞都松弛了下来。
“林源!你今天怎么又慢吞吞的,快点拿饭盒,今天食堂有你最喜欢的土豆烧牛肉,去晚了就只剩下土豆泥了!”
江茹不知何时已经蹦到了他的桌边,手里正晃荡着两个洗得有些褪色的塑料饭盒,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知道了,这就来。”
林源笑了笑,从抽屉里摸出自己的蓝色不锈钢饭盒。两人并肩走出教室,顺着人流往一中的老食堂走去。
一中的食堂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三层小楼,一到中午便被蓝白相间的校服大军填得满满当当。不锈钢餐盘碰撞的清脆响声、打饭阿姨那标志性的“手抖”颠勺声、还有男生们为了抢最后一份炸鸡块而发发出推搡喧哗,汇聚成了一首极其接地气的人间交响乐。
林源和江茹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四周满是刚刚打完篮球、浑身散发着汗臭味的体育生,正大声讨论着明晚的球赛。
林源侧了侧身子,用自己虽然有些消瘦、却在这个学期开始隐隐拔高的少年肩膀,不着痕迹地将江茹挡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里,避免她被那些毛躁的男生撞到。说起来,江茹今天早上还在唠叨,说昨天中午排队时林源也破天荒地帮她挡着人群。林源原本还以为那是江茹的错觉,现在想想,那位傲慢的沈大千金,在顶着他身体面对这嘈杂食堂时,竟然也做出了同样护着江茹的举动。哪怕她再不适应这充满烟火气的环境,骨子里的教养和那份对身边人的敏锐,还是让她在人群拥挤时默默侧过身,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小青梅”撑起了一片不被打扰的距离。
“给,你的土豆烧牛肉,还有清炒山药。”
打好饭后,两人在靠窗的一张塑料长椅上坐了下来。
林源看着自己饭盒里那裹满了浓郁酱汁、虽然卖相普通却热气腾腾的土豆烧牛肉,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炖得软烂的牛肉在舌尖化开,带着熟悉的咸香,瞬间填补了他那颗长久处在“高档特权”审视中、有些悬空的心。
“哇,今天的牛肉炖得真入味!”林源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你今天吃饭的样子看起来顺眼多了。”江茹一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一边斜着眼瞅他,“昨天中午你吃饭的时候,那姿态摆得跟英国皇室喝下午茶似的,连脊背都挺得像立了一根钢条,筷子甚至都没碰一下盘子边缘。我当时还纳闷,你是不是突然转性要去当什么礼仪模特了。”
林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有些心虚地干笑了一声:“咳,昨天就是……突然想尝试一下优雅的吃法,发现太累了,还是这样吃得香。”
沈栀微那个家伙,还真是到哪都丢不掉她财阀继承人的骨气。在这一中十几块钱一份的大锅饭面前,居然还能吃出法式大餐的仪式感,林源简直不敢想象当时的画面有多违和。
“切,莫名其妙。”江茹翻了个白眼,但很快又被食堂里的新八卦吸引了注意力,凑过来低声说道,“对了,你听说了吗?高二那个年级前十的学长好像真的转学了。老班今天在办公室里跟数学老师说,你要是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明年的市状元我们三班肯定能拿下一个。林源,你以后真的打算报金融或者精算吗?”
林源看着饭盒里亮红色的汤汁,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
金融、精算……在那个错位的时空里,那是沈栀微的世界。那个由冰冷数字、股票K线和百亿资产堆砌起来的庞大帝国,是那个女孩一出生就无法逃避的轨迹。
可对于他,高一三班的林源来说呢?
“不一定。”林源轻轻摇了摇头,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属于少年的纯粹,“我想学机械或者工程。我喜欢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不是天天在电脑屏幕前和那些虚无缥缈的数字对赌。”
“哇,那不就是天天在车间里搞研发?”江茹有些兴奋地挥舞了一下筷子,“挺好的!等以后你成了大工程师,造出了什么厉害的机器,我就是服装设计师。到时候,我给你设计一套全一中最帅的西装,让你穿着去参加发布会,绝对迷倒一大片人!”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窗外金灿灿的午后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连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显得清晰可见。
没有沈氏集团高层宴会上的尔虞我诈,没有名利场上虚伪的面具,只有最纯粹、甚至有些傻气的未来畅想。
林源看着她,忽然觉得那颗在圣利亚学园里被特权与冰冷高墙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好啊。”少年笑了笑,声音干净而清朗,“那我等你的全手工定制。”
下午的课程在粉笔灰的漂浮和老师连珠炮般的讲课声中飞速流逝。
高一的必修一课程虽然繁重,但对于理科学霸林源来说,却是一场久违的、能让他完全掌控的思维游戏。无论是讲台上物理老师在黑板上推演的匀变速直线运动公式,还是化学老师写下的复杂离子方程式,他都能在脑海里迅速建立起清晰的逻辑模型。
甚至在数学课上被老师叫起来回答最后一道压轴几何题时,林源站在黑板前,握着粉笔“沙沙”地写下三种不同的辅助线解法时,全班同学发出的那阵低低的惊叹声,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沈栀微昨天虽然帮他把功课补得很完美,但那种通过别人身体获得的“优秀”,终究隔着一层纱。现在,用着自己的手,写下自己的思考,这种脚踏实地的掌控感,才是他立足于这个世界的根本。
当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声终于敲响,整栋教学楼瞬间陷入了解放的狂欢。
“走啦,回家!”
江茹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练习册往包里塞,一边冲着林源嚷嚷。
两人并肩走出一中的大门。此时,天边正挂着一抹极其壮丽的晚霞,瑰丽的橘红色和淡紫色交织在一起,将整座略显破旧的工业小城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光晕。
两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在一中门口的沥青路面上交织在一起。
凉爽的晚风迎面吹来,拂动着少年的校服衣角。林源双手插在口袋里,听着身边青梅竹马关于英语作业太多的碎碎念,微微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晚霞和天边已经隐隐浮现的下弦月。
在那个没有百亿特权、没有管家伺候、甚至空气中还带着点尘土味的平凡世界里……
这个换回了身体的少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能够用自己的双脚走在回家的路上,其实是一件多么奢侈而让人安心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