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家属院铁门在身后发出“吱呀”的一声闷响,将高一三班放学后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林源踩着斑驳的声控灯阴影,一步步迈上那条散发着老旧水泥和霉味的长长楼梯。回到那个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出租屋,一推开门,熟悉的大米粥香气与淡淡的中药味便扑面而来。
“阿源回来啦?”
厨房里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林源放下书包,一边卷起一中蓝白校服的袖子,一边快步走了进去。
“妈,我来吧。您去歇着。”林源十分自然地接过苏阿姨手里沉重的不锈钢水盆。里面泡着今晚要洗的青菜,冰凉的自来水激得少年的指关节有些微微发红,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哎,妈没事。倒是你,今天上课累不累?昨晚你睡得那么晚,早上又急急忙忙的。”母亲站在一旁,眼里满是心疼。她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到灶台前,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擦拭着台面。
林源看着母亲有些佝偻的背影,原本因为换回身体而雀跃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
残酷的现实从未走远。高一的功课固然难不倒他,但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才是他真正的重担。苏阿姨的慢性病每个月光是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不用说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小城里,两个人的日常嚼裹和接下来的学杂费。
他之前虽然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找了一份周末的兼职,但那点微薄的薪水在日益见涨的医疗开销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
“妈,我们学校最近在调整作息,周末我想再找一份兼职。”林源一边熟练地切着土豆丝,刀刃与案板发出密集的“哒哒”声,一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有个同学的亲戚在做线上数据标注,时间挺自由的,我想试试。”
“阿源啊……”母亲叹了一口气,有些愧疚地垂下眼帘,“是妈拖累了你,你才高一,正是要全力冲刺学习的时候。”
“妈,您说什么呢。”林源转过头,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坚毅的笑容,“我的成绩您还不知道吗?就算再做两份兼职,年级第一也跑不了。我想多攒点钱,等放寒假的时候带您去省城的大医院再做个彻底的检查。”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母亲,吃过一顿简单的晚饭,林源回到自己狭窄的卧室内。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黑透,破旧的单人课桌上,台灯散发着有些刺眼的白光。林源坐在这张掉漆的椅子上,翻开那本写满清秀字迹的物理习题集,却破天荒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双手撑着下巴,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墙壁上那块干涸的水渍。
生计的压力固然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但更让他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焦虑的,是另一个荒诞却随时可能再次降临的危机——
如果……他和沈栀微再次交换身体怎么办?
这个念头就像是一颗突然在脑海里炸开的惊雷,瞬间让林源的后背激起了一层冷汗。
那种诡异的灵魂互换,既然能莫名其妙地发生第一次,就绝对有可能发生第二次、第三次。没有规律、没有预兆,就像是一个随时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果再次换身体,沈栀微那个含着金汤匙出生、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财阀大小姐,真的能代替他坐在这里,在这个漏雨、狭窄、甚至空气里全是油烟味和药味的出租屋里生活吗?
“别开玩笑了……”林源忍不住低低地自嘲了一声。
一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魔女”大小姐顶着自己的身体去快餐店打工,林源就觉得一阵荒谬和窒息。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极其古怪的画面:沈栀微冷着那张漂亮的脸,顶着他林源粗砺的少年身体,穿着印有快餐店Logo的廉价围裙,手里拿着油腻腻的抹布,用那种看“低等生物”一样的傲慢眼神看着来买汉堡的顾客。
“这毫无逻辑的配比不值得浪费我的时间。”——她大概会用冷冰冰的财阀口吻,把那些来店里消费的普通大叔吓得夺门而逃吧?
又或者,在面对那些偶尔会故意刁难服务员的市井无赖时,习惯了用特权和百亿资产砸人的沈大千金,会不会一时冲动,直接一巴掌呼过去,然后用他林源的身体在派出所里度过难忘的一夜?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大小姐脾气忍得住,可他新找的那些兼职呢?那些需要出卖体力、或者需要疯狂加班熬夜的底层活计,那个在恒温无菌、甚至有专门高级营养师调配膳食的庄园里长大的身体,真的能吃得消吗?
最重要的是,她凭什么帮自己打工?
她可是沈氏财阀的绝对唯一继承人,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成千上万人命运的存在。让她屈尊降贵帮一个底层高一学生洗盘子、送外卖、照顾生病的母亲?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荒诞。
“如果她直接撂挑子不干了,甚至因为嫌弃这里而一走了之……”
林源的心脏猛地一缩。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苏阿姨该怎么办?他辛辛苦苦维持的学业和生活该怎么办?在这个充满阶级鸿沟的世界里,他们这种底层的普通人根本没有任何容错率,只要行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命脉被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无力感,化作了一股海啸般的迷茫和焦虑,几乎要将这个高一少年彻底淹没。
他突然有些痛恨这种超自然的神迹。哪怕那个华丽的特权世界再美好、哪怕他可以用沈栀微的身体动动手指就解决医疗债务,但那种把灵魂和命运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虚幻之上的感觉,真的太让人恐惧了。
他宁愿每天早起挤塞满臭汗的公交车,宁愿在台灯下写到手指发酸,也想牢牢地把自己的生活抓在自己手里。
林源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黑发,一把扯过旁边那面用胶带粘着的二手智能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倒映出他那张带着青涩、却写满了焦虑与疲惫的脸。
他不知道沈栀微现在在干什么,也许正在那座奢华的庄园里享受着名贵红酒,也许正在那个他无法企及的高层社会里如鱼得水。可在这个充满霉味的小屋里,属于高一三班林源的现实生活,正一寸一寸、冷冰冰地压在少年的肩头。
“不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