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见后的第三天,林恩第一次尝到了“国王”这个身份的真正滋味。
不是王座上的荣耀,不是群臣朝拜的威风,而是——
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半夜才能躺下确实让人精疲力竭;而是精神上的累,一种被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拉扯的疲惫感。
每一天都有新的问题砸到他面前:西北边境的领主报告说有魔兽出没,要求增派军队;东南港口的海关官员上报说铎兰商船拒绝缴纳关税,强行靠岸卸货;王都里的粮商联合抬价,百姓怨声载道;教会代表要求在新国王的主持下重新划定教堂的属地……
林恩对这些问题一窍不通,每一个都需要蕾娜提前写好应对方案,他再照着执行。但即便如此,那些狡猾的官员和使节还是能从他的犹豫和迟疑中嗅出破绽,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他的底线。
“陛下,关于西北边境的魔兽问题,老臣以为应该派遣第三骑兵团前往支援。当然,这需要陛下的手令……”
“陛下,铎兰商船的事不能再拖了,如果陛下允许,臣愿意亲自前往港口与铎兰方面交涉……”
“陛下,粮商们说他们愿意降价,但希望陛下能减免今年秋季的税收……”
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但蕾娜在纸条上的批注告诉他:这些都是陷阱。
派遣第三骑兵团?第三骑兵团的团长是大王子康茂利的亲信,手令一到,就等于把军队指挥权交到了康茂利手上。
亲自前往港**涉?这位大臣的夫人是铎兰人,他去交涉的结果可想而知。
减免税收?那会让王室财政雪上加霜,到时候粮商们赚得盆满钵满,国王却连禁卫军的军饷都发不出来。
林恩按照蕾娜的指示一一驳回,或拖延,或转交他人处理。那些大臣们表面上恭恭敬敬,退下时脸上却写满了“这个年轻人什么都不懂”的不以为然。
他知道自己确实什么都不懂。
但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能懂什么。
这天傍晚,林恩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几分钟。赫伯特无声地走进来,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他手边。
“陛下,蕾女士求见,”赫伯特低声说,“在后花园的凉亭等您。”
林恩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我现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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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位于王宫的东侧,占地不大,但布局精巧。石子小路蜿蜒穿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几株晚樱正在盛开,粉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蕾娜站在凉亭里,手中拿着一卷羊皮纸,见他来了,便直接切入正题。
“大王子有动静了。”
林恩心中一紧:“什么动静?”
“他今天上午召集了北境三城的领主开会,会后宣布组建‘北境联军’,名义上是防备魔兽入侵,实际上是为了什么,你应该能猜到。”
“他要造反?”林恩脱口而出。
“还没到那一步,”蕾娜摇头,“他只是在展示实力,让你知道他有能力造反。这是一种施压手段——如果你做出对他不利的举动,他随时可以把北境的军队拉过来。”
“那我要怎么回应?”
“什么都不做,”蕾娜说,“他现在还缺一个造反的理由。你不动,他就没有理由。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北境的军队不是他一个人的,那些领主各自有各自的算盘,时间长了,联盟自然会松动。”
林恩苦笑:“又是拖。我发现你的策略就是拖。”
“拖是最有效的策略,只要你拖得起,”蕾娜面无表情地说,“康茂利拖不起,康茂安也拖不起,只有你拖得起。因为你坐在这张椅子上,你是国王。只要你不犯错,没人能把你拉下来。”
林恩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康茂安那边呢?”
“二王子比大王子聪明,”蕾娜说,“聪明人不会做明显的事。他在联络大臣,在笼络人心,在慢慢编织一张网。等你哪天发现自己已经被网住了,想挣扎已经来不及了。”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三王女那边有我的人,”蕾娜的声音压低了,“艾琳娜殿下也在暗中活动,她和那个叫斯派克的人联系越来越频繁。斯派克是谁,我还在调查。但不管他是谁,只要他的目标和我们的目标不冲突,就可以利用。”
林恩皱了皱眉:“利用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蕾娜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你对她有同情心?”
“我只是觉得……”
“觉得不应该把一个年轻女孩卷入权力斗争?”蕾娜接过话头,语气冷淡,“林恩,这里是王宫。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权力斗争的中心了。你以为她不参与就能安全?康茂利和康茂安不管谁上位,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她——因为她是正统,是有资格继承王位的王室血脉。”
林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蕾娜说的是对的。在这个世界里,王室成员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决定。
“还有一件事,”蕾娜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递给林恩,“贤者之城传来的消息。魔王苏醒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按照瓦莱里安的估算,最多还有不到一个月,第三次失控就会开始。”
林恩接过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几个红色的圆圈,每一个圆圈旁边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这是什么?”
“上一次失控的爆发点,”蕾娜说,“中古时代,古王国毁灭事件。魔王从诅咒之地出发,一路向南,摧毁了七个古王国中的五个。只有提瑞亚和另一个小王国幸存下来。”
她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看这条路线,每一次失控,魔王的路径都差不多。而这一次,洛瑟恩正好在这条路径上。”
林恩盯着那条线,感觉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洛瑟恩王国正好位于魔王南下路径的中央。如果第三次失控真的发生,洛瑟恩将首当其冲。
“所以你们召唤我来,是为了对付魔王?”林恩问。
“一部分原因,”蕾娜收回地图,“但不是全部。魔王的事,有人会处理。”
“谁?”
蕾娜没有回答,只是将地图折好,收入袖中。
“今晚好好休息,”她说,“明天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明天是你加冕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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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进了林恩的心里。
他回到寝宫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想着这两个字。加冕意味着他将正式成为洛瑟恩的国王,意味着他将被教会的代表涂抹圣油,意味着他将在所有人面前发誓守护这个国家和这片土地。
这不再是权宜之计,不再是“先当着看”,而是一种承诺,一种责任,一种无法反悔的束缚。
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他连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都没搞清楚,连这个国家的历史都记不全,连光明神教的祷词都背不利索。明天,他就要在一群人面前举行仪式,成为一国之君。
荒谬。
太荒谬了。
林恩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逃避这些想法,但它们像蛆虫一样在他脑子里蠕动,怎么都赶不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脚下是虚空,头顶是虚空,四面八方都是虚空。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任何参照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宇宙的真空中漂浮,又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被囚禁。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个声音不是从他耳边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干净利落地切开他的意识。
“有趣。”
只有一个词。
但那个词里蕴含的情感,让林恩的灵魂都在颤抖。
那不是一个人类的“有趣”。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像是一个孩子在观察蚂蚁搬家时的“有趣”。带着好奇,带着玩味,带着一种完全不在乎蚂蚁死活的冷漠。
“你是谁?”林恩想要大喊,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有趣。”
然后,梦境破碎了。
林恩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湿透了睡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环顾四周,寝宫里一切正常——蜡烛在燃烧,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赫伯特给他温好的蜂蜜水还放在床头。
但他知道刚才那个梦不是普通的梦。
那是某种东西在接触他,在试探他,在像打量一件新玩具一样打量他。
创世神厄尔墨。
那个名字从脑海中冒出来,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林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这个名字,但他确信,刚才梦里那个声音,就属于那个创造了这个世界、却又把这个世界当作消遣的神明。
他坐起身来,双手捂住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很亮,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但在那安静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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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地底深处。
瓦莱里安猛地睁开双眼。
他感受到了。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爬过了这个世界的表层,在王宫的某个房间里短暂地停留了片刻。
创世神在关注这里。
他在关注那个被召唤来的年轻人。
瓦莱里安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敲击了几下,频率急促而不规则。这不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而是焦虑的体现——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亡灵,已经很少会有焦虑这种情绪了,但此刻,他感受到了。
因为创世神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关注什么东西。
如果他关注了,那就意味着他发现了有趣的事情。
而他发现有趣的事情,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厄尔墨,”瓦莱里安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两千年的怨恨,“你在看什么?你在期待什么?你是不是又嗅到了可以玩弄的新玩具?”
没有回答。
但瓦莱里安知道,那个存在能听到他说话。不是因为他值得被倾听,而是因为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声音,在创世神面前都是透明的。
他从石椅上缓缓站起,灰白色的长袍垂到地面,像是流动的雾气。他已经很久没有站起来了,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在抗议这突然的变动。
他走到墙边,将手按在最大的一块魔法水晶上。
水晶里浮现出林恩的脸。
年轻人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他在害怕,这很正常。任何一个刚刚经历过那种接触的人都会害怕。
“你感觉到了吗?”瓦莱里安像是在对林恩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在他的棋盘上,是一颗新的棋子。他很好奇你这颗棋子会怎么走。”
他停顿了一下,苍老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他不知道,这颗棋子,不是他放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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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仪式在洛瑟恩大教堂举行。
那是王都最古老的建筑之一,据说始建于勇者赫拉时代,距今已有将近两千年历史。教堂的主体由灰白色的石砖砌成,正门上方雕刻着光明神忒里维尔的雕像——一个面容模糊的男性形象,双手张开,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
林恩穿着一身特制的白色礼服,从王宫出发,在禁卫军的护卫下穿过王都的主干道,前往教堂。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他们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新国王的风采。
“陛下万岁!”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然后声音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呼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林恩骑在马上,保持着蕾娜教他的姿势——挺直腰背,目视前方,右手握着缰绳,左手轻轻抬起,向两侧的百姓致意。
他看着那些面孔。
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有满脸皱纹的老工匠。他们的眼神中有期待,有好奇,也有担忧。一个突然从天而降的新国王,一个被贤者之城称为“勇者”的年轻人,他真的能保护这个夹缝中的小国吗?他真的能抵挡铎兰和提瑞亚的压迫吗?他真的能对抗那个即将苏醒的魔王吗?
林恩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些人的命运,从今天开始,将与他紧紧绑在一起。
这种责任感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教堂门口,光明神教的主教已经等候多时。
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身金色的祭袍,头戴高冠,手中握着一根镶满宝石的权杖。他的目光从林恩身上扫过,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献祭的祭品。
林恩下马,走向主教。
“康茂德陛下,”主教的声音在教堂的门廊下回荡,“你是否愿意接受光明神的祝福,成为洛瑟恩王国的合法君主?”
“我愿意,”林恩按照排练过的内容回答。
“你是否愿意发誓,用你的一生守护这片土地,保护你的人民,捍卫光明神的荣光?”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承认,你所拥有的一切权力,都来自光明神的恩赐?”
林恩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很短,短到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察觉。但站在人群中的蕾娜察觉了,站在教堂阴影里的康茂安察觉了,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的艾琳娜也察觉了。
他停顿了。
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在这句最重要的话面前,他犹豫了。
“我愿意,”林恩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三个字,但他的声音比前两次轻了一些,像是在勉强说服自己。
主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堂。
林恩跟在后面,走在长长的红地毯上,两侧坐满了贵族、大臣和各国使节。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的友善,有的冷漠,有的充满了敌意。
他走到祭坛前,单膝跪下。
主教从圣杯中取出圣油,在他额头、胸口和双手上各画了一个十字。
“以光明神忒里维尔之名,我宣布,康茂德·洛瑟恩,为洛瑟恩王国的第四任国王。愿光明神保佑你,赐予你智慧与力量,守护这片土地,直到永远。”
教堂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林恩站起身来,转身面对所有人。
这一刻,他是国王了。
不是权宜之计,不是临时客串,而是真正的、被教会承认的、被法律认可的洛瑟恩国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与蕾娜短暂对视。
蕾娜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微笑。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审视,不是评估,而是一种……认可。
林恩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教堂门外。
阳光正好,照耀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但谁都知道,暴风雨正在路上。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二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