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冕后的第七天,北方传来急报。
信使是连夜骑马赶来的,到达王宫时已经精疲力竭,从马背上摔下来就再也没有站起来。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封染血的信函,信函上的火漆印是北境三城联合会议的标志——三把交叉的剑,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围成一圈。
赫伯特将信函送到林恩手中时,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林恩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一气呵成的:
“致康茂德陛下:北境防线告急。大批魔兽自诅咒之地南下,数量前所未见,已攻破第三哨站。边境村镇死伤惨重。北境联军虽已投入战斗,但兵力严重不足。恳请陛下速派援军。北境三城城主 联名上书。”
林恩看完信,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蕾娜。
蕾娜今天穿回了禁卫军的轻甲,腰间佩剑,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凌厉。她也在看信——不是林恩手中的原信,而是一封内容相同的抄本,是贤者之城的情报网络提前送来的。
“你怎么看?”林恩问。
“信是真的,”蕾娜说,“但北境联军的兵力不足是假的。康茂利手里有八千人马,对付常规的魔兽袭击绰绰有余。他是在逼你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你派兵增援,那就等于承认北境联军的合法性,承认康茂利拥有独立调兵的权力;要么你不派兵,那他就有了借口——国王见死不救,置北境百姓于水火之中。不管你怎么选,他都能从中得利。”
林恩沉默了片刻:“那我不选呢?”
“不选也是一种选,”蕾娜说,“而且是最差的一种。你不表态,康茂利就可以大肆宣扬国王的软弱和无能。民心一旦流失,想再挽回就难了。”
林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又是一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王宫的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这个世界的危机与他毫无关系。
林恩忽然有些羡慕那个园丁。
“我去北境,”他说。
蕾娜的眉毛微微扬起:“你说什么?”
“我去北境,”林恩重复了一遍,转过身来面对她,“既然康茂利在等我做选择,那我就亲自去。我以国王的身份去北境视察防线,顺便看看我的‘好大哥’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蕾娜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知道这一去有多危险吗?”她问,“北境是康茂利的地盘,你去了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如果他起了歹心——”
“他不会,”林恩打断了她,“至少现在不会。你之前说过,他还缺一个造反的理由。我送上门去不是给他理由,而是给他压力——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敢动国王一根汗毛,就是背叛,就是叛乱。那些北境领主不会跟着一个弑君者走的。”
蕾娜沉默了片刻,嘴角再次浮现出那种几不可见的微笑。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她说,“去北境是一个冒险,但也是一个机会。如果你能在北境站稳脚跟,就能直接削弱康茂利的根基。”
“那你就是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同意?”蕾娜转身走向门口,“我去安排行程。明天一早出发,带上三十名禁卫军精锐。太多了会引起康茂利的警惕,太少了不安全,三十个刚好。”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恩一眼。
“还有一件事,”她说,“到了北境,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身边。”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林恩站在原地,回味着她最后一句话,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安心。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蕾娜是唯一一个他能信任的人。虽然他们认识还不到十天,虽然他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但那种信任感却出奇地坚定。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在他面前伪装什么。她冷就是冷,硬就是硬,从不刻意讨好,也从不说空话套话。在这个充斥着谎言和算计的王宫里,这种直白反而成了最珍贵的东西。
林恩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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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林恩就被赫伯特叫醒了。
今天的行程安排得很紧——骑马到北境需要三天,沿途还要在几个城镇停留,接见地方官员和百姓代表,展现新国王的亲民形象。这些环节都是蕾娜安排的,用意很明显:在去北境之前,先让沿途的百姓知道国王长什么样,对他们说过什么话。这样,即使康茂利在北境散布对国王不利的言论,那些见过国王本人的人也不会轻易相信。
“陛下,”赫伯特一边帮他整理行装,一边低声说,“老臣斗胆进一言。”
“你说。”
“北境之行,凶险非常。陛下此去,务必多留一个心眼。大王子殿下的为人,老臣略知一二——他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看似直率,实则城府极深。他不会在明面上与陛下作对,但背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
林恩看着赫伯特,这个老总管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谢谢你,赫伯特。”
“老臣只是尽本分,”赫伯特退后一步,深深鞠躬,“愿光明神保佑陛下,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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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从王宫出发时,天边才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三十名禁卫军精锐骑兵,加上蕾娜、林恩以及几个随从,总共不到四十人。他们的坐骑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良驹,马蹄包裹着软布,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被控制在最低。
这是蕾娜的另一个安排——低调出发,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林恩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穿着轻便的旅行装束,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披风。他的骑术还不太熟练,但好在马很温顺,跟着队伍走不会出什么问题。
走出王都的城门后,道路变得颠簸起来。林恩抓紧缰绳,努力让自己的身体跟上马的节奏,大腿内侧被磨得生疼,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蕾娜骑着马走在他旁边,始终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既不显得过于亲近,又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第一次骑马?”她问。
“看得出来?”
“你的姿势不太对,”蕾娜说,“腰要挺直,但不要太僵硬。腿不要夹太紧,会累。跟着马的节奏走,别跟它较劲。”
林恩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果然舒服了一些。
“谢谢,”他说。
两人沉默地骑了一段路,只有马蹄踏在泥土上的声音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蕾娜,”林恩忽然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要加入贤者之城?”
蕾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前方的道路,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因为我父母,”她最终说,“他们死在第二次失控的余波里。”
林恩愣了一下:“第二次失控?那不是一千年前的事吗?”
“一千年前是魔王在中古时代的第二次杀戮,”蕾娜说,“但失控的余波持续了很久。诅咒之地周边的地区经常发生小规模的魔兽潮,我父母的村子就是被一次魔兽潮摧毁的。那年我四岁,是贤者之城的秘传师路过时救了我。”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就留在了贤者之城。我学得很快,瓦莱里安亲自教导了我。十八岁那年,我成为正式的秘传师,开始在各地执行任务。五年前,瓦莱里安告诉我,有一个任务需要我长期潜伏,可能要很多年。”
“他让我来洛瑟恩,应征禁卫军,慢慢往上爬,等待召唤的时刻。”
林恩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上幼儿园,画太阳,哭着要妈妈买糖吃。而四岁的蕾娜,已经在废墟中失去了所有亲人。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不能问的,”蕾娜说,“我的过去不是什么秘密。我只是不习惯跟人提起。”
队伍继续向前,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树林,阳光从树梢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你呢?”蕾娜忽然反问,“穿越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林恩没想到她会对自己感兴趣,愣了一下才回答:“程序员。”
“程序员?”
“就是写代码的,”林恩想了想该怎么解释,“用计算机语言告诉机器该做什么。你知道什么是计算机吗?”
“不知道,”蕾娜很干脆地说。
“嗯……简单来说,就是一种能快速计算和处理信息的工具。没有它,我连工作的基本手段都没有。”
“那你擅长吗?”
林恩苦笑了一下:“算是擅长吧。至少我的老板觉得我还行,不然也不会天天让我加班。”
“加班?”
“就是工作到很晚,”林恩说,“有时候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还要正常上班。”
蕾娜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奇怪的东西:“那你穿越过来,算是解脱了?”
林恩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算是解脱,”他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被压榨。以前是老板压榨我,现在是这个世界压榨我。”
蕾娜的嘴角微微翘起,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有意思的说法,”她说。
两人身后的禁卫军士兵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在他们看来,新国王和这位蕾女士之间的对话虽然听不太懂,但气氛似乎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
对于一支即将进入险境的队伍来说,这种轻松是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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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傍晚,队伍抵达了一个叫橡木镇的小镇。
这是王都以北最大的一个镇子,常住人口不到三千,但因为是南北商道上的必经之地,镇上的客栈和酒馆比一般的镇子多得多。
蕾娜提前安排了住宿,包下了镇上最好的一家客栈。林恩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朝北,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连绵的丘陵。
晚饭时,林恩和士兵们一起在客栈的大厅里用餐。这是他特意要求的——在行军途中,不需要讲究王室的排场,和士兵们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地方,才能赢得他们的信任和忠诚。
禁卫军的士兵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几杯麦酒下肚后,话就多了起来。他们聊起各自的家乡、各自的家人,聊起在王宫里见过的各种奇闻轶事。林恩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说笑,偶尔也插几句话,虽然大多数时候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是语言的问题,而是文化和背景的差异太大了。
比如一个叫卡洛斯的年轻士兵说,他最大的愿望是攒够钱,在老家买一块地,种上苹果树,娶隔壁村的姑娘。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憧憬,眼睛亮得像星星。
林恩看着他的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叫卡洛斯的年轻人,在即将到来的魔王失控中,能活下来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脏上,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食欲。
他借口累了,提前回了房间。
蕾娜在走廊上等他。
“有心事?”她问。
“没有,”林恩说,“就是有点累。”
蕾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明天一早出发,早点休息,”她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林恩叫住了她:“蕾娜。”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卡洛斯,”林恩说,“那个士兵,他多大了?”
“十九,”蕾娜说,“他父亲以前也是禁卫军的,五年前因病去世,他接了父亲的班。”
林恩沉默了几秒:“你觉得他能活过第三次失控吗?”
蕾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回答让林恩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什么都不做,他活不过第一个月。”
她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恩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久久没有动弹。
走廊尽头,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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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和第三天的行程同样顺利。
他们经过了几个小镇和村庄,每到一处,林恩都会按照蕾娜的安排,接见当地的乡绅和长者,询问民生疾苦,承诺会尽快解决他们的问题。他知道这些承诺大多是空话——他连自己明天会遇到什么都不确定,更别说解决别人的问题了——但他也知道,对于一个刚刚即位的年轻国王来说,“愿意听老百姓说话”这个姿态本身就很有价值。
第三天傍晚,北境三城之一的铁砧城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一座建在丘陵顶部的城市,城墙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在夕阳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刚被烧红的铁砧。城市不大,但军事气息浓厚——城墙上有密密麻麻的箭塔,城门两侧各有一座巨大的石制堡垒,堡垒顶上架着投石机。
城门外,一队骑兵列队等候。
为首的正是大王子康茂利。
他今天穿着一身银色的全身甲,胸甲上刻着洛瑟恩王室的百合花纹章,腰间挂着一把沉重的长剑。他的身后是上百名北境联军的骑兵,每个人都穿着整齐的铠甲,手持长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欢迎仪式——既隆重,又充满威慑力。
林恩翻身下马,向康茂利走去。
康茂利也向他走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陛下大驾光临,北境蓬荜生辉!”他的声音洪亮而真诚,完全听不出任何敌意。
林恩与他拥抱了一下,感受到康茂利手臂上传来的力量——那是一种刻意展示的力量,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林恩:我有能力在拥抱时折断你的脖子。
“大哥辛苦了,”林恩松开手,退后半步,与康茂利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听说北境战事吃紧,我这个做弟弟的,怎么能不来看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花四溅。
康茂利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
“陛下有心了,”他说,“请进城吧,我已经为陛下准备了接风宴。”
他转身向城内走去,林恩跟在后面。
蕾娜紧跟在林恩身后,右手的手指轻轻拂过手腕上的银色手环。
手环上,符文微微发光。
铁砧城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二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