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设在铁砧城的领主大厅里。
那是一个比王宫的议事大厅小得多、却粗犷得多的空间。墙壁由裸露的黑色石砖砌成,没有挂毯,没有壁画,只有几盏铁制的烛台和几面褪色的战旗。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粗麻布,摆满了烤肉、面包和麦酒。
北境三城的领主都在座。
铁砧城领主奥列格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大汉,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伤疤,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大型猛兽抓过。他的双手粗大,手指上戴满了银戒指,每一个戒指上都刻着不同的家族徽记。
熔炉城领主伊戈尔比奥列格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留着浓密的黑胡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熊。他坐在桌边,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喝酒,目光时不时从林恩身上扫过,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
高堡城领主维拉是一行中最年轻的一个,三十出头,也是唯一的女性。她有着一头火红色的长发,面容姣好,但眼神锋利得像刀。她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坐在那里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未出鞘的利刃。
康茂利坐在长桌的主位——这是他在北境的“主场”,即便是国王来了,他也不打算让出这个位置。林恩被安排在他的右手边,这是一个看似尊重实则微妙的位置:右手边是客位,尊贵但不主导。
林恩对这个安排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安静地坐下,拿起面前的酒杯,向三位领主举杯致意。
“感谢三位领主在北境的坚守,”林恩说,“洛瑟恩的北大门有你们守护,本王才能安心。”
奥列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陛下客气了。北境是咱的家,守家是咱的本分。不过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康茂利,似乎在等待什么信号。
康茂利微微点头。
奥列格继续说:“不过嘛,守家需要人手,需要钱粮。北境三城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了,要是再来一波魔兽潮,怕是扛不住。陛下从王都来,不知道带了什么好消息?”
来了。
林恩心中了然,这才是康茂利真正想要的——不是援军,不是钱粮,而是让林恩亲口承认北境三城兵力的“不足”,从而为康茂利扩充北境联军提供合法性。
“本王此行,主要是视察北境防务,”林恩按照出发前与蕾娜商定的策略回应,“至于兵力问题,需要本王亲眼看过前线情况后才能决定。明天,本王想去第三哨站看看。”
三位领主的脸色都变了变。
第三哨站。那是信函上说的“被魔兽攻破”的地方,位于北境防线的最前沿,距离诅咒之地不到五十里。那里现在是一片废墟,据说还残留着魔兽的气息和人类的尸骨。
“陛下,”伊戈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闷雷,“第三哨站不是什么好去处。那里的血腥味还没散,魔兽可能还会回来。陛下的安全——”
“本王的安全由禁卫军负责,”林恩打断了他,“如果连前线都不敢去,那本王坐在这张椅子上,还有什么资格发号施令?”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康茂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陛下既然有这个胆量,”他说,“那臣弟自然要陪同。明天一早,我亲自陪陛下去第三哨站。”
“好,”林恩举杯,“那就这么定了。”
接风宴继续进行,气氛比之前微妙了许多。三位领主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咄咄逼人,而是变得谨慎起来,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国王的分量。
蕾娜站在大厅的角落里,与禁卫军的士兵们一起用餐。她一直保持着沉默,但目光从未离开过长桌的方向。
当林恩说出“想去第三哨站看看”时,她的嘴角再次微微翘起。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更有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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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后,林恩被安排住在领主大厅二楼的客房里。
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床上铺着干净的亚麻床单,床头放着一壶温水和一只铜杯。窗户外就是铁砧城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远处的城墙上还有巡逻士兵的火把在移动。
蕾娜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她关上门,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
“你今天表现很好,”她说,“比我想象的要好。”
“是吗?”林恩坐在床边,揉了揉发酸的腿,“我怎么觉得康茂利的眼神像是要吃了我。”
“他不会吃你,至少今晚不会,”蕾娜说,“但你提出的第三哨站之行,打乱了他的计划。”
“什么计划?”
“他原本应该是在接风宴上逼你就范——要么答应增援,要么拒绝后被他抓住把柄。但你提出要去前线,等于把球踢了回去。如果他拒绝,那就是他胆小怕事,不敢让国王涉险;如果他同意,那你就有了亲眼看到北境防务真实情况的机会。”
“那他会同意吗?”
“他已经同意了,”蕾娜说,“当着三位领主的面,他不能反悔。但你要做好准备,明天的第三哨站之行,不会太平。”
林恩心中一紧:“你是说他会……”
“他不会直接动手,那太明显了,”蕾娜走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但北境靠近诅咒之地,魔兽的踪迹本来就多。如果‘恰好’有一波魔兽在陛下视察时出现,‘恰好’冲散了队伍,‘恰好’造成了意外……你说,这怪得了谁?”
林恩的脊背一阵发凉。
“那我该怎么办?”
“跟紧我,”蕾娜说,“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身边。我会让禁卫军的三十个人分成三组,十人贴身护卫,十人外围警戒,十人机动。康茂利的人如果要动手,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只会在混乱中下手。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让混乱有机会发生。”
林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还有,”蕾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银色吊坠,递给他,“戴上这个。”
林恩接过吊坠,仔细看了看。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银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什么?”
“贤者之城的护身符,”蕾娜说,“里面储存了一个四级防护秘术,可以在关键时刻抵挡一次致命攻击。我不希望你用到它,但有备无患。”
林恩将吊坠挂在脖子上,银片贴着胸口,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蕾娜,”他说,“谢谢你。”
蕾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向门口走去。
“早点休息,”她在门口说,“明天会很累。”
门关上了。
林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吊坠。
银片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一只温柔的眼睛,守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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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康茂利带了五十名北境联军的骑兵,加上林恩的三十名禁卫军,一共八十人,浩浩荡荡地向北进发。三位领主中有两位随行——奥列格和伊戈尔,维拉以“高堡城需要坐镇”为由留在了铁砧城。
蕾娜注意到,维拉离开时与康茂利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她没看懂,但她记住了。
出了铁砧城后,道路变得越来越难走。丘陵起伏,植被稀疏,地面上的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枯黄色。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像是某种野兽留下的气味。
“这是魔兽的气息,”蕾娜低声对林恩说,“越往北越浓。这里的魔兽活动比南方频繁得多。”
林恩忍住胃里的不适,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向北,经过两个小时后,终于抵达了第三哨站。
说是“哨站”,其实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军事堡垒。围墙由石块和木头混合搭建,原本应该有两人高,但现在大部分已经坍塌。大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撞开,门板的碎片散落一地。围墙内外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让人忍不住想要呕吐。
林恩捂住口鼻,翻身下马,走进哨站内部。
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哨站内部几乎被彻底摧毁。营房倒塌了一半,马厩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桩,水井被巨石填埋。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武器、破损的盔甲、撕碎的旗帜,以及——
林恩的目光落在一面墙上。
墙上有一道巨大的爪痕,从墙壁的顶端一直划到底部,将厚厚的石墙劈开了一道半米深的裂缝。爪痕的边缘是光滑的,像是被烧红的铁烙过一样,石头的表面呈现出一种玻璃化的质感。
“这是什么魔兽留下的?”林恩问。
蕾娜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爪痕,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是普通魔兽,”她站起身,低声说,“是龙。”
林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龙?”
“至少是成年龙,”蕾娜说,“只有龙的爪痕才会有这种高温玻璃化的效果。普通魔兽做不到这一点。”
康茂利从另一边走过来,脸色同样不好看。
“看来信上说的没错,”他说,“这次魔兽潮的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陛下亲眼看到了,北境确实需要援军。”
林恩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轻轻触摸那道光滑的爪痕。
手指触碰到石头的瞬间,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冲击——像是有某种巨大的、充满恶意的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猛地收回手,后退了两步。
“陛下?”蕾娜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肩膀。
“我没事,”林恩摇了摇头,“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声音从北方传来,穿过丘陵和荒野,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恐惧的力量。不是狼嚎,不是熊吼,而是某种比这些大得多的生物发出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撤退!”康茂利大喊,“所有人上马,撤回铁砧城!”
禁卫军和北境联军的人同时行动起来,慌乱地向各自的马匹跑去。但林恩站在原地,看着北方的地平线,一动不动。
在那里,有一个黑点正在迅速变大。
那黑点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几秒钟的时间就从地平线上的一点变成了一团巨大的阴影。当它靠近到足够近的距离时,林恩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条龙。
一条黑色的龙。
它的身体比他在电影里见过的任何龙都要庞大,双翼展开时遮蔽了半边天空。它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像是覆盖了一层黑色的铠甲。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竖直,燃烧着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人类的智慧。
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而下。
“散开!”蕾娜大喊,同时抓住林恩的手臂,将他拖向最近的掩体——一段残存的矮墙。
黑龙张开嘴,一股炽热的火焰从它的喉咙深处喷涌而出,直直地扫向地面的队伍。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地面上的一切——石头、泥土、尸体碎片——都在瞬间被点燃。
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士兵被火焰吞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为了灰烬。
林恩趴在矮墙后面,感觉热浪从头顶掠过,头发都发出了焦糊的味道。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双手在颤抖,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电影,这不是游戏。
这是真实的,致命的,能让人在一瞬间灰飞烟灭的恐怖。
“别动!”蕾娜在他耳边大喊,她的声音穿透了恐惧,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意识中。
她站起身来,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半空中燃烧着蓝色的火焰,连接成一条光链,向空中的黑龙飞去。
光链缠住了黑龙的右翼,黑龙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身体在空中剧烈摇晃。它用左翼猛力一扇,将光链撕裂,但那一瞬间的失衡让它的俯冲轨迹发生了偏移,火焰喷向了另一侧的空地。
“我的秘术困不住它太久!”蕾娜喊道,“快跑!”
林恩从矮墙后爬起来,向马匹的方向跑去。他看到康茂利已经骑上了马,正在指挥北境联军的士兵组织反击。弓箭手拉弓搭箭,向空中的黑龙射击,但那些箭矢射在黑龙的鳞片上,要么直接被弹开,要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黑龙再次俯冲,这一次它的目标不是地面的人群,而是那几十匹马。
马的嘶鸣声、火焰的呼啸声、士兵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恐怖的交响曲。十几匹马在火焰中倒下,剩下的马受惊四散奔逃,将试图上马的士兵甩下马背。
混乱。
康茂利想要的那种混乱,现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式降临了。
林恩跑到一匹受惊的马旁边,试图抓住缰绳,但马猛地扬起前蹄,差点踢中他的胸口。他踉跄后退,摔倒在地,后脑勺撞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
“陛下!”蕾娜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但她被人群和火焰隔开了,无法靠近。
黑龙似乎注意到了这个落单的猎物。
它调转方向,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林恩。
林恩仰面躺在地上,看着那条龙在他头顶盘旋。阳光被它的身体遮挡,只从双翼的缝隙中漏下几缕金线。它的眼睛盯着他,暗红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他苍白的脸。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林恩感受到了比死亡更深层的恐惧。
那不是对肉体消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古老、更根本的东西的恐惧——一种面对食物链顶端掠食者时,刻在基因深处的本能反应。
黑龙缓缓下降,双翼卷起的气流将周围的碎石和尘土吹得四散飞扬。它落在林恩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巨大的重量让地面都震颤了一下。
它低下头,凑近林恩。
林恩能闻到它呼吸中混合着硫磺和鲜血的气味,能看到它鳞片上细密的纹路,能感受到它体内那股庞大的、随时可以释放出来的力量。
“人类,”黑龙开口了。
它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一个巨大的铜钟被敲响后发出的共鸣。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震动着空气,而不是通过声带发出的。
林恩的瞳孔猛地放大。
龙会说话?
“你不是康茂德,”黑龙说,暗红色的眼睛眨了一下,“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林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趣,”黑龙重复了那个词——那个在林恩梦中出现过的词,“一个异世界的灵魂,坐在一个王国的王座上。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它伸出舌头,一条分叉的、黑紫色的舌头,在林恩的脸前晃了晃,像是在品尝他的气味。
“我叫尼德霍格,”黑龙说,“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下次见面时,我会吃掉你。”
它直起身子,双翼展开,猛地一振。
狂风大作,尘土飞扬。
等林恩的视线恢复时,黑龙已经飞上了天空,向北方飞去,很快就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蕾娜跑过来,跪在他身边,双手在他身上快速检查了一遍。
“受伤了吗?”
林恩摇了摇头。
“它对你说了什么?”
林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它说它叫尼德霍格。下次见面,它会吃掉我。”
蕾娜的动作停了一下。
“尼德霍格,”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上古时代的黑龙,第一次失控时就已经存在的魔兽。它已经活了两千年,从未与人类交谈过。”
她看着林恩,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似于恐惧的神情。
“为什么它会跟你说话?”
林恩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那条龙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烙在了他的记忆里。
“下次见面时,我会吃掉你。”
这个世界的威胁,从来就不是来自宫廷的阴谋,不是来自两个大国的压迫,甚至不是来自即将苏醒的魔王。
而是来自更深的黑暗。
来自那个创造了这个世界、又把这个世界当作消遣的存在。
来自那些在这个世界里活了数千年、比任何人类都更接近真相的存在。
林恩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那条龙已经消失在天际,但它留下的阴影,还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二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