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城的医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给林恩检查后脑的伤口时动作很轻,但指尖触碰到伤处时,林恩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大碍,”医师说,“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老朽给陛下敷些药膏,过两天就没事了。”
林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后脑勺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但那条龙说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尼德霍格。
上古黑龙,活了至少两千年,第一次失控时就已经存在。它从不与人类交谈——蕾娜是这么说的。可它跟他说了话,用那种低沉得像铜钟轰鸣的声音,说出了一个事实: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林恩反复回想那句话。尼德霍格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它早就知道、只是随口一提的事情。
它怎么知道的?它看出来什么了?还是说,它从一开始就知道康茂德四世的身上会发生什么?
医师走后,蕾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点东西,”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今天的经历对你来说太刺激了。”
林恩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太刺激了。第一次亲眼看到人被烧成灰,第一次被龙盯着说话。我觉得我的肾上腺素今天已经透支了未来三年的量。”
蕾娜没有接这个话茬,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那种评估的目光看着他。
“它在跟你说话之前,你碰了墙上的爪痕,”她说,“你碰到了什么?”
林恩回忆了一下,手指触摸那道光滑爪痕时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说,“就像有东西钻进了我的脑子。不是疼痛,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冲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在……扫描我。”
蕾娜沉默了片刻,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微微发光。她在施法,林恩已经学会辨认这个迹象了。
“你的灵魂上没有残留的诅咒痕迹,”她说,“但它可能读取了你的表层记忆。不是深度读取,那种需要长时间接触和高强度的精神入侵,它只是……”
“扫了一眼,”林恩接过话头,“像看一本书的封面,没翻开。”
“差不多。”
林恩想起了尼德霍格说的话——“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确实只需要看一眼封面就够了。
“蕾娜,那条龙跟魔王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蕾娜的回答很干脆,“在上古时代,龙族是独立于魔兽的存在。它们比魔兽更强大,也更聪明,但数量稀少,很少参与人类和魔兽之间的战争。第一次失控后,大部分龙族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它们去了哪里。”
“尼德霍格是个例外?”
“尼德霍格是个例外,”蕾娜点头,“它每隔几十年会出现一次,袭击北境的村镇,勒索王国的粮食和财宝。提瑞亚和铎兰都曾经派过屠龙队讨伐它,但全都失败了。它的鳞片太厚,普通的魔法和武器根本伤不了它。”
“那它今天为什么突然出现在第三哨站?”
蕾娜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林恩已经学会了,这通常意味着她接下去要说的话不是什么好消息。
“两种可能,”蕾娜说,“第一,它和魔兽潮有关。龙族虽然不参与魔兽的集体行动,但在魔王即将苏醒的时候,它们会变得异常活跃。今天袭击第三哨站的那一波魔兽,可能就是冲着它来的。”
“第二呢?”
“第二,它是冲着你来的。”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度。林恩沉默了半晌,问出了那个从穿越以来就一直压在他心底的问题:“蕾娜,你们到底为什么选我?瓦莱里安的魔法球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蕾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停顿了很久。
“瓦莱里安没有告诉我全部,”她最终说,“但他提过一个概念——因果律。”
“因果律?”
“光明神忒里维尔参透了一部分因果律,他看到了一条可以战胜创世神的路。这条路的起点,在洛瑟恩王宫。至于为什么是你,不是别的什么人,他说那是‘因果的交汇点’。”
“听起来像是一堆正确的废话,”林恩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蕾娜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上翘:“确实。但这就是瓦莱里安的行事方式。他活了太久,习惯了用别人听不懂的方式说话。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不会把时间和资源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他选择你,一定有你被选中的理由,只是我们暂时还不知道。”
“那如果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呢?如果我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呢?如果我做不好呢?”
蕾娜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这种柔和出现在她脸上,让林恩有些不适应。
“你还记得出发前,你跟我说过你穿越前是做什么的吗?”她问。
“程序员。”
“对,程序员。你写代码告诉机器该做什么。你说你很擅长这件事。”
“那又怎样?”
“瓦莱里安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第一种人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第二种人主动迎接命运的挑战,第三种人试图改写命运本身。前两种人很多,第三种人凤毛麟角。但还有一种比第三种更稀有的人。”
“什么人?”
“那种人连命运是什么都不在乎,”蕾娜说,“他们只关心眼前的问题,然后一个一个地解决。不问自己为什么要解决这些问题,不问这些问题为什么要由自己来解决。他们只管做。你猜瓦莱里安说这种人的时候,是怎么形容他们的?”
林恩摇了摇头。
“他说,这种人是最可怕的。因为命运无法束缚一个不在乎命运的人。”
林恩品味着这句话,觉得有点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但蕾娜能把这段话说出来,本身就说明她对这个话题思考了很久。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不要想太多,只管做?”林恩问。
“我在告诉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蕾娜说,“你今天在第三哨站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你没有在龙面前崩溃,你没有丢下士兵逃跑,你甚至在被攻击后还能冷静地回忆细节。对于一个十天前还在写代码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好了。”
这是蕾娜第一次夸他。林恩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低下头喝汤。汤已经有些凉了,但喝进肚子里,胃里暖暖的,倒也舒服。
“还有一件事,”蕾娜走回椅子边坐下,“康茂利今天的反应不太对。”
“怎么不对?”
“混乱发生时,他没有第一时间指挥撤退,而是在组织反击。他的弓箭手确实向黑龙射了箭,但你注意到没有——他们的站位太整齐了,反应太快了,像是在演练过一样。”
林恩努力回忆当时的场景。那时他趴在地上,视线模糊,脑子一片空白,根本记不清谁在哪儿、做了什么。
“你确定吗?”
“我很确定,”蕾娜说,“我在贤者之城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在混乱中,你要看那些不混乱的人。康茂利和他的核心亲信在黑龙来袭时表现得太有秩序了。要么是他们训练有素到可以无视任何突发情况,要么是他们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个推测让林恩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他和黑龙串通?”
“龙族不会跟人类串通,”蕾娜摇头,“它们太高傲了。但康茂利可能知道黑龙最近在这一带活动频繁,故意把视察第三哨站的时间定在黑龙出没的时段。如果陛下在视察中‘不幸’遇难,那就是天灾,不是人祸。”
林恩握紧了手中的碗。
他想起康茂利接风宴上的笑脸,想起他那句“臣弟自然要陪同”,想起他在混乱中骑在马上从容指挥的身影。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蕾娜说,“但以后对康茂利多留一个心眼。不只是他,北境三城的每一个领主,都要小心。”
林恩点了点头,将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明天我们回王都吗?”
“明天回王都,”蕾娜说,“你在北境已经待得够久了。再待下去,康茂安在王都那边可能会有动作。”
两位王子的夹击。林恩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两面煎的肉饼,翻来覆去都是疼的。
“还有一件事,”蕾娜站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维拉——高堡城的女领主,她今天的表现很奇怪。她以‘高堡城需要坐镇’为由留在了铁砧城,但我的人告诉我,她在我们出发后不久就离开了铁砧城,去向不明。”
“你是说她可能去了别的地方?”
“有可能,”蕾娜说,“高堡城不在那个方向上。她是往东走的。”
东边是哪里?林恩在心里默默想着洛瑟恩的地图。东边是连绵的山脉和几个零散的小镇,再往东就是提瑞亚王国的边境了。
“等回到王都,我会让贤者之城的人去查,”蕾娜说,“你现在不需要操心这些。你需要操心的是回去之后怎么应对康茂安。”
林恩想到那个笑容得体、眼神却像眼镜蛇一样的二王子,头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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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恩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这次不是创世神的声音,而是血。漫天的血,从天而降的血,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在血中挣扎,喘不过气,感觉自己正在被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力量压碎。
然后他看到了康茂德四世的脸。
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像是在水下一样模糊不清。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心碎的疲惫。
“你坐了我的位置,”老人说,“你穿了我的衣服,你用我的名字。但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恩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你知道我这一生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我眼睁睁看着妻子死去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我把两个儿子养大却看着他们变成仇人是什么心情吗?”
老人向他伸出手,那只枯槁的手颤抖着,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从天上掉下来,坐在我的椅子上,接受万民朝拜,然后假装是我的延续。”
“但我不是你的延续,”林恩终于发出声音,沙哑而破碎,“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假装。我只想活着,只想帮这个世界的人活下去。”
老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那只手垂了下去,老人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画,一点点褪色、消散。
“那就活着吧,”老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替我也活着。”
林恩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窗外,月光很亮,星星在天上安静地闪烁。
他坐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发现自己的脸颊是湿的。
他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知道。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躺回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任由那些陌生又熟悉的情绪在体内翻涌。
他想起了自己原本的世界。想起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想起满墙的便利贴,想起冰箱里过期的牛奶和厨房角落里堆积的外卖餐盒。想起父母——他们现在怎么样了?知道自己失踪了吗?会找自己吗?会哭吗?
这些问题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着他。
他来这个世界才十天,已经感觉自己快被压垮了。他不知道瓦莱里安是什么人,不知道光明神是什么存在,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创世神对抗——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普通人。
但他坐在这张椅子上。
他是洛瑟恩的国王。
他叫康茂德·洛瑟恩。
至少,在外人面前,他必须叫这个名字。
林恩擦干眼泪,坐起身来,拿起床头的铜杯喝了口水。水的温度已经和室温一样了,凉丝丝的,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对着那颗星星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我替你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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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队伍启程返回王都。
康茂利来送行,脸上的笑容依然热情,拥抱依然有力,眼神依然在无声地传递威胁。林恩与他告别时,第一次在近距离仔细观察了这个“大哥”。
康茂利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林恩这具身体的眼睛颜色一样。他的鼻子、嘴巴、脸型,都和记忆中康茂德四世年轻时的画像有几分相似。如果忽略掉那些岁月的痕迹和战争留下的疤痕,他的眉眼轮廓和林恩现在的容貌之间,确实存在某种微妙的联系。
真正的康茂德四世的后代,长这样。
林恩忽然觉得,也许老国王最后那句话是对的——他坐上了不属于他的位置,顶替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成为这个王国的君主。在那些认识老国王的人眼里,他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占据了他们国王身体的陌生人。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是滋味,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大哥保重,”林恩说,声音平静而沉稳,“北境的防务就靠你了。”
“陛下放心,”康茂利笑着说,“北境有我,不会有事的。”
两人的目光最后一次对视。
然后林恩翻身上马,带领队伍离开铁砧城。
走出城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康茂利还站在原地,身后站着奥列格和伊戈尔,三个人像三尊雕像,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林恩转回头,目视前方。
道路在晨曦中延伸向远方,将北境的丘陵和南方的平原连成一片。
三天后,他将回到王都。
回到那张冰冷的王座上。
回到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二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