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艾琳娜达成共识的第二天，林恩召见了康茂安。这一次不是康茂安主动来找他，而是他以国王的身份发出的正式召见。地点在议事大厅，正式的朝会已经结束，大厅里只剩下几个值班的禁卫军和赫伯特。康茂安进来的时候，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和无害的微笑，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国王单独召见，这不是常有的事。
“二王兄，坐。”林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康茂安坐下，姿态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他穿着暗红色的礼服，腰间系着银色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头发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陛下今日召臣弟来，不知所为何事？”
林恩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康茂安，看着这张温和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脸，想着阿德里安对他的评价——“这个人比康茂利更危险，因为他更聪明，更有耐心。”
“二王兄，”林恩说，“你大哥在北境练兵，你三妹在王宫里经营自己的人脉，你呢？你在做什么？”
康茂安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但林恩看到了。“陛下说笑了，”康茂安说，“臣弟只是在协助陛下处理政务，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是吗？”林恩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翻到某一页，“这是上周你单独接见铎兰特使的记录。这是你私下给提瑞亚使节团的信件抄本。这是你派人去南境接触当地领主的报告。二王兄，你尽本分的方式，还真是多样化。”
康茂安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盯着林恩手中的文书，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陛下在监视臣弟？”
“你是洛瑟恩的二王子，本王当然要关心你的动向，”林恩将文书放回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二王兄，本王不想跟你绕弯子。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你想当国王，对吗？”
议事大厅里安静得可以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康茂安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急促而不规则——这是紧张的表现，林恩已经学会了辨认。
“陛下，”康茂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臣弟想不想当国王，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想不想当国王。”
“什么意思？”
“陛下是天降的勇者，是贤者之城选中的救世主，是光明神指引的君主，”康茂安说，“但陛下不是洛瑟恩的王子。陛下的血管里没有洛瑟恩王室的血。在这个国家，血统比能力更重要。”
林恩沉默了。他不能说康茂安说的没有道理。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代，血统确实是合法性的重要来源。他可以坐在王座上，可以发号施令，可以被人称为“陛下”，但在很多人心里，他只是一个外来者，一个占据了他们国王身体的陌生人。
“所以二王兄认为，本王不配坐在这张椅子上？”
“臣弟没有这么说，”康茂安摇头，“臣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陛下的王位，根基不稳。康茂利有北境的军队，臣弟有大半朝臣的支持，三妹有斯派克那个神秘人物在背后。陛下有什么？三十个禁卫军，一个已经离开的贤者之城使者，还有一个老总管。”
“还有王冠，”林恩说。
康茂安愣了一下。
“王冠？”
“本王有王冠，”林恩说，“本王是光明神教正式加冕的洛瑟恩国王。本王坐在这个位置上，你们可以不服，可以在背后搞小动作，但只要本王没有犯错，你们谁也不敢在明面上动本王。这是规则。你们都是规则的受益者，所以你们也不会破坏规则。”
康茂安看着他，眼神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尊敬，不是认可，而是一种……重新评估。
“陛下比臣弟想象的要聪明，”他说。
“本王比你想象的要笨得多，”林恩说，“但笨人有笨人的办法。本王不会玩你们那些权术游戏，不会拉帮结派，不会在背后捅刀子。本王只会做一件事——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你们所有人，谁有异动，本王就处理谁。”
“陛下这是在威胁臣弟？”
“本王在陈述事实，”林恩说，“二王兄，你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你比康茂利聪明，比大部分大臣能干，如果你愿意真心辅佐本王，洛瑟恩会比现在强得多。但如果你继续在背后搞那些小动作，本王不介意让你提前退休，去某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安享晚年。”
康茂安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站起来，在议事大厅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背对着林恩。
“陛下，”他说，“你知不知道，康茂利为什么能在北境站稳脚跟？”
“因为他有军功？”
“不，”康茂安转过身来，“因为有人希望他在北境站稳脚跟。有人希望洛瑟恩分裂，希望洛瑟恩的两个王子内斗，希望这个国家永远无法团结起来。”
林恩心中一动：“你是说……”
“臣弟什么都没说，”康茂安打断了他，“臣弟只是提醒陛下，有些敌人，不在王宫里面，在王宫外面。”
“铎兰？”
“铎兰是其一，”康茂安说，“但铎兰只是一个新生的大国，它没有能力在洛瑟恩内部培植这么深的势力。能在洛瑟恩内部搞了二十年还不露破绽的，只有那些比洛瑟恩古老得多的存在。”
提瑞亚？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林恩想到了贤者之城。想到了瓦莱里安。想到了蕾娜说过的话——“有人在帮他苏醒，或者有人在利用他苏醒这件事。”
如果康茂安说的是真的，如果洛瑟恩的分裂是有人故意促成的，那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势力，在洛瑟恩经营了至少二十年。从康茂德四世即位开始，就有人在布局，在为某个大计划做准备。
这个计划是什么？
“二王兄，”林恩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本王这些？”
康茂安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恩，看着外面的天空。阳光照在他暗红色的礼服上，像是镀了一层血色的光。
“因为臣弟不想当亡国之君，”他说，“陛下可能不相信，但臣弟确实爱这个国家。臣弟想当国王，不是因为想享受权力，而是因为臣弟觉得自己比大哥强，比陛下强，比任何人都强。臣弟觉得这个国家只有交到臣弟手里，才能兴旺发达。”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恩。
“但臣弟错了。臣弟没有陛下想象的那么强，洛瑟恩没有臣弟想象的那么稳固。这个国家正在被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侵蚀。臣弟的那些小动作，在那种力量面前，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林恩沉默了片刻。
“二王兄，你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吗？”
“不知道，”康茂安摇头，“但臣弟知道，它和先王的病有关。”
“先王的病？”
“先王的身体一直不好，所有人都以为是年老体弱。但臣弟注意到一个细节——先王的病情，每个月都会加重一次，然后慢慢恢复，下个月又加重。周而复始，持续了二十年。”
又是每个月一次。艾琳娜说过，每个月的第十五天，老国王会把自己关在寝宫里，躺在地上抽搐，说着呼唤创世神名字的怪话。
“二王兄知道先王每个月那一天会做什么吗？”
“不知道，”康茂安说，“先王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寝宫。但臣弟曾经收买过一个侍从，让他偷偷在里面放了记录水晶。那枚水晶记录了先王寝宫里的一部分声音。”
林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水晶还在吗？”
“在，”康茂安说，“臣弟一直留着，想作为某种……筹码。但今天陛下跟臣弟说了这些，臣弟觉得，也许是时候把它交出来了。”
林恩看着康茂安，看着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对手的男人。
他忽然意识到，康茂安可能从来不是他的对手。
真正的对手，一直都在暗处。
“二王兄，把水晶给本王。”
康茂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议事大厅。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恩一眼。
“陛下，”他说，“不管臣弟以前做过什么，臣弟希望陛下知道一件事——臣弟不想毁掉洛瑟恩。臣弟只是想让洛瑟恩变得更好。如果陛下能做到，臣弟愿意做陛下的臣子。”
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林恩一个人坐在议事大厅里，看着康茂安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也许是释然。也许是警惕。也许只是疲惫。
但他知道一件事——康茂安今天说的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洛瑟恩正在被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侵蚀。
而他要找到那股力量，把它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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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康茂安派人送来了那枚记录水晶。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透明晶体，放在一个精致的木盒里，下面垫着天鹅绒。林恩拿起水晶，对着烛火看了看，晶体内部有淡淡的银色光芒在流动，像是被封存的一小片云。
阿德里安被叫来鉴别这枚水晶的真伪。他仔细检查了水晶的表面和内部的魔力波动，最终点头确认：“是真的，上古时代的记录水晶，保存状态良好。里面的记录没有被篡改过的痕迹。”
“能播放吗？”
“可以，”阿德里安将水晶放在桌上，双手在水晶上方划出几个符文，口中低念了几句林恩听不懂的咒语。
水晶亮了起来。银色的光芒从晶体内部涌出，在空中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影像。
影像里是老国王的寝宫。
画面很暗，只能看到大致轮廓——床、桌子、椅子、窗户，还有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影。那个人影在剧烈地抽搐，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嘴里发出一种让人听了头皮发麻的声音。
不是人类的语言。
那些音节扭曲、怪异，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人类的生物在通过这个人类的喉咙说话。
林恩听不懂那些话，但阿德里安的脸色变了。
“他说的是什么？”林恩问。
阿德里安沉默了良久，才开口：“上古语。贤者之城文献中记载的一种古老语言，据说是创世神与初代生灵交流时使用的语言。这种语言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他说了什么？”
阿德里安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那是林恩第一次在阿德里安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说，‘快了。’‘钥匙快找到了。’‘容器准备好了。’‘游戏的下一局，快开始了。’”
游戏的下一局。
林恩想起创世神在他梦里的声音——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是一个孩子在观察蚂蚁搬家时的语气。带着好奇，带着玩味，带着一种完全不在乎蚂蚁死活的冷漠。
如果老国王真的是在与创世神沟通，如果创世神真的把这个世界当作游戏，那老国王说的那些话就有了解释——
“快了。”——魔王苏醒的时刻快到了。
“钥匙快找到了。”——激活魔王的关键快找到了。
“容器准备好了。”——林恩的身体准备好了。
“游戏的下一局，快开始了。”——第四次失控，快开始了。
康茂安说得对。老国王的病不是病，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是创世神通过他的身体在说话，在传递信息，在安排计划。
而老国王自己，也许从来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被选中的容器。
就像林恩一样。
林恩闭上眼睛，将水晶握在手中。
他感受到了水晶的温度，感受到了里面封存的那些信息，感受到了那个遥远的存在——创世神厄尔墨——在暗中注视着一切的目光。
“阿德里安，”他说，“把这枚水晶的内容复制一份，送到贤者之城给瓦莱里安。”
“是，陛下。”
“还有，”林恩睁开眼睛，“明天召集所有大臣开会。本王要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
“重组御前会议，”林恩说，“康茂安、康茂利、艾琳娜都要参加。从今天开始，洛瑟恩不再有两个王子和一个王女各自为政的局面。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本王要把他们绑在同一张桌子上。”
阿德里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是，陛下。”
阿德里安离开后，林恩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那枚水晶在烛光下闪烁。
银色的光芒很柔和，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十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