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茂安出席了御前会议。
康茂利没有来。
他的理由很充分——北境防线需要他亲自坐镇,魔兽活动频繁,不能擅离职守。派来的使者带来了他的亲笔信,信中对国王的重组决定表示“尊重”,但明确表示“北境军务繁忙,无法分心朝政”。
林恩读完信,将它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康茂安坐在他的右手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艾琳娜坐在他的左手边,手中没有拿那个密码本——她今天只带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羽毛笔。大臣们分列两侧,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表情各异——有期待的,有担忧的,有冷漠的,有幸灾乐祸的。
“大哥来不了,”林恩说,“那就先不等了。开始吧。”
赫伯特站在林恩身后,手里捧着一份长长的名单——那是林恩花了两天时间拟定的大臣名单。名单上的人涵盖了朝中各个派系,有康茂安的人,有康茂利的人,有艾琳娜的人,还有少数几个林恩自己选中的、不属于任何派系的人。
“从今天起,御前会议每月召开两次,”林恩说,“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经过御前会议讨论,由本王最终裁定。各部门每十天向御前会议提交一次工作报告,本王会亲自审阅。”
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林恩没有阻止,他知道这些人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变化。康茂德四世在位时,朝政混乱,各部门各自为政,国王很少过问具体事务。现在新国王突然要抓权,有人会觉得这是好事,有人会觉得这是威胁。
“陛下,”一个老臣站出来,声音有些颤抖,“老臣斗胆问一句,御前会议的重组,是否征询过北境大王子殿下的意见?”
“本王征询了,”林恩说,“大哥的回信你们也看到了。他表示尊重。”
“但北境军务繁忙——”
“北境军务繁忙,不代表北境可以游离于朝廷之外,”林恩打断了老臣的话,“洛瑟恩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联盟。北境是洛瑟恩的北境,不是康茂利的北境。如果大哥觉得军务繁忙到无法参与朝政,那本王可以考虑派人去北境协助他。”
议事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派人”去北境协助——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派人”去北境“接管”。
康茂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了林恩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警惕,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陛下说得对,”康茂安开口,声音温和而平静,“洛瑟恩是一个国家,北境是洛瑟恩的一部分。大哥应该派代表常驻王都,参与御前会议。臣弟愿意亲自给大哥写信,转达陛下的意思。”
康茂安这是在表态——他在向林恩示好,向在场的所有人表明,他是站在国王这一边的。
但林恩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康茂安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局势不明朗的时候站错队。他现在选择支持林恩,只是因为林恩坐在那张椅子上,而康茂利没有。如果哪天康茂利占了上风,康茂安会毫不犹豫地倒向另一边。
这就是政治。
“二王兄有心了,”林恩说,“那就劳烦二王兄给大哥写封信。”
“臣弟分内之事。”
艾琳娜一直没有说话。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羽毛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林恩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但他注意到,她写的不是密码——至少不是那种她之前用的密码。
她在记录会议内容。
像一个真正的王女该做的那样。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林恩逐一宣布了各部门的新人事安排,解答了大臣们的疑问,驳回了几个明显不合理的要求,批准了几个需要尽快处理的事项。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有些生涩,到后来的逐渐流畅,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但他知道,他只是在模仿。
模仿他想象中的国王该有的样子。
会议结束后,大臣们陆续离开。康茂安走到林恩面前,低声说了一句:“陛下今天的表现,比臣弟预期的要好。”
“二王兄过奖了,”林恩说。
康茂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艾琳娜留到了最后。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林恩面前。
“陛下,”她说,“您今天在会议上提到的那个人——斯派克——您打算怎么处理?”
“暂时不动他,”林恩说,“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我们注意到了。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但如果他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米拉在盯着他,”林恩说,“阿德里安也在查他的底细。只要他有异动,我们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陛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要重组御前会议?您明明可以慢慢地收权,为什么要这么快、这么直接?”
林恩看着艾琳娜,看着她那双湛蓝色的、写满了疑惑的眼睛。
“因为我没有时间,”他说,“魔王快来了。我没时间慢慢来。”
艾琳娜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瞳孔中闪过一丝恐惧。
“魔王……真的会来?”
“真的,”林恩说,“最多十天,魔王的气息就会到达洛瑟恩边境。”
艾琳娜沉默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轻轻摩挲,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陛下,”她说,“您害怕吗?”
“害怕,”林恩说,“非常害怕。”
“那您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做这些事情?”
林恩想了想,说:“因为我害怕的不是魔王。我害怕的是,如果我不做这些事情,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我害怕的是,我会后悔。”
艾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陛下,”她说,“请允许我叫您一声哥哥。”
林恩愣了一下。
“妹妹,”他说。
艾琳娜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她笑了,那种真实的、不带任何伪装的、有几分脆弱的笑容,让林恩的心微微发疼。
“哥哥,”她说,“我会帮你的。”
她转身离开了,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林恩坐在议事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赫伯特走上前来,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他手边。
“陛下,”老总管的声音很轻,“老臣伺候了四代国王,从没见过这样的王室。”
“什么样的王室?”林恩问。
“像一家人一样的王室,”赫伯特说。
林恩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
甜味在口腔中扩散,温暖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他忽然觉得,也许他做对了。
不是政治上的对错,不是权力斗争中的得失,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人性的对错——把几个互相提防、互相算计的兄弟姐妹,重新变成一家人。
也许这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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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阿德里安带来了贤者之城的最新消息。
“魔王的气息已经越过诅咒之地中段,”他站在林恩的房间里,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恩听出了那股紧迫感,“按照目前的移动速度,七到十天内,第一批魔兽潮会抵达洛瑟恩北境。”
七天到十天。
比上次估算的更快。
“瓦莱里安怎么说?”
“大贤者说,第一道防线已经布置完毕,秘传师们已经就位。他们会尽力迟滞魔兽潮的前进速度,但最多只能争取三到五天。”
“也就是说,从第一批魔兽抵达北境到进入王都腹地,最快可能只要四天?”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陛下,”他说,“我们可能需要考虑撤离方案了。”
“撤离?”林恩看着他,“撤去哪里?提瑞亚?铎兰?你觉得他们会收留我们吗?”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
“我们不撤,”林恩说,“洛瑟恩是我们的家。我们守在这里。”
“陛下,以洛瑟恩目前的军力,守不住的。”
“我知道,”林恩说,“但守不住也要守。不是因为一定能赢,而是因为不守就一定会输。”
阿德里安沉默了。
“阿德里安,”林恩说,“你在贤者之城学过战略吗?”
“学过。”
“那你告诉我,在面对一个无法战胜的敌人时,最好的策略是什么?”
阿德里安想了想,说:“拖延时间。等待援军。或者,寻找敌人的弱点。”
“魔王有什么弱点?”
“不知道,”阿德里安摇头,“没有人知道。两千年来,没有人真正与魔王交过手。勇者赫拉曾经将他打残,但那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了。现在的魔王是什么状态,有什么能力,没有人知道。”
林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和花草的气息。月亮很圆,月光很亮,远处的塔楼上有人在唱歌,歌声飘渺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那就等他来了再说,”林恩说。
阿德里安看着他,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