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会议重组后的第三天,康茂利终于派来了他的代表。不是他本人——这在意料之中。来的人是铁砧城领主奥列格,那个脸上有旧伤疤的光头大汉。奥列格进入议事大厅时,步伐沉重得像一头熊,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向林恩行的礼敷衍得几乎看不出来。
“陛下,大王子殿下派我来参加御前会议,”奥列格说,声音粗犷,“北境军务繁忙,殿下实在走不开。”
“大哥辛苦了,”林恩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奥列格领主远道而来,也辛苦了。来人,给奥列格领主看座。”
奥列格在康茂安对面坐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那种目光不是兄弟之间的,而是两个敌对阵营的代表在互相打量、互相评估。
康茂安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奥列格的面色不变,但林恩注意到他的手握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会议开始。
林恩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议程,逐项讨论各部门的工作报告。奥列格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偶尔开口也只是重复康茂利的立场——北境需要更多的军费和物资,北境联军的指挥权需要正式确认,北境的税收应该留在北境用于防务。
每一条要求都合情合理,每一条要求的潜台词都一样:北境要独立于王都的管辖之外。
康茂安针锋相对。他认为北境已经占用了过多的国家资源,其他地区同样需要发展。他认为北境联军的指挥权应该归属于国王,而不是大王子。他认为北境的税收是国家财政的一部分,不能独立于国库之外。
两人的争论越来越激烈,言辞越来越尖锐。
“奥列格领主,你口口声声说北境需要更多军费,那我问你,北境去年的军费开支明细在哪里?”康茂安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明细在铁砧城,殿下随时可以去看。”
“那为什么没有提交给朝廷?”
“军务繁忙,没时间整理。”
“军务繁忙了三年?三年来北境没有提交过一份完整的军费报告,这说得过去吗?”
奥列格的脸色沉了下来:“殿下是在质疑大王子殿下挪用军费?”
“我没有这么说,”康茂安微笑,“我只是说,没有明细,朝廷无法审批新的军费。这是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规矩是国家的基石。没有规矩,国将不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议事大厅里的其他大臣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插嘴。
林恩坐在王座上,看着这场争论,一言不发。他在等,等两个人吵到一个临界点,等他们的矛盾充分暴露,等所有人都看清——洛瑟恩的两大势力之间,存在着多么深的裂隙。
然后他敲了敲扶手。
清脆的声音在议事大厅里回荡,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王座上的年轻国王。
“说完了?”林恩问。
康茂安和奥列格都沉默了。
“既然说完了,那本王说说本王的看法,”林恩站起来,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康茂安和奥列格之间,“二王兄说得对,规矩是国家的基石,北境需要提交明细,这是朝廷的制度,不能破例。”
康茂安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是,”林恩转向奥列格,“奥列格领主说得也有道理,北境军务繁忙,整理明细确实需要时间。本王给北境一个月的时间,下个月的御前会议上,本王要看到完整的明细。在此之前,北境的军费按上一年度的八成拨付。”
康茂安的笑容僵住了。奥列格的眉头皱了起来。
八成——比北境要求的少了两成,但比完全冻结要好。这是一个折中方案,谁都不满意,谁都能接受。
“陛下,”奥列格沉声说,“八成太少了,北境防务——”
“八成是本王能给出的最大数字,”林恩打断了他,“国家财政不是只有北境一家需要花钱。南境的灌溉工程、东境的道路修缮、王都的城防加固,哪一样不需要钱?北境重要,其他地方同样重要。”
奥列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看了林恩一眼,那眼神中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评估的审视——这个年轻国王,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康茂安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林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各方都在重新计算的氛围中结束了。
奥列格第一个离开,步伐比来时更重。康茂安走得很慢,经过林恩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陛下今天的裁决,很公平。”
“本王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林恩说。
康茂安点了点头,离开了。
艾琳娜留到了最后。她合上笔记本,走到林恩面前。
“哥哥,”她说——自从那天在凉亭里的谈话后,她在私下场合都这样叫他,“你今天得罪了两个人。”
“我知道,”林恩说。
“康茂安不会感激你,他只是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奥列格也不会恨你,他只是觉得你不好对付。”
“那他们觉得什么,不重要,”林恩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本王不是可以随意摆布的。”
艾琳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伪装的、带着几分骄傲的笑容。
“哥哥,”她说,“你越来越像一个国王了。”
“是吗?”林恩苦笑,“我还觉得自己在演戏。”
“演久了,就成真的了。”
艾琳娜离开后,林恩一个人坐在议事大厅里,回想着刚才的会议。
八成的军费,一个月的时间,折中的方案。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政治手腕,只是他在穿越前做项目管理时常用的策略——当两方争执不下时,给出一个让双方都不满意但都能接受的方案,然后推动事情向前走。
但治国不是做项目。项目失败了可以重来,治国失败了,代价是无数人的生命。
他想起奥列格离开时的眼神,想起康茂安手指在膝盖上的轻敲,想起那些大臣们噤若寒蝉的表情。
这些人,没有一个人真正站在他这边。
康茂安有自己的算盘,康茂利有自己的野心,艾琳娜有自己的顾虑。他们支持他,只是因为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如果哪天椅子换了主人,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转向新的主人。
这就是政治。
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
林恩站起来,走出议事大厅,来到花园里。
阳光很好,晚樱还在开,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铺了一地的柔软。园丁在修剪灌木,动作缓慢而从容,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很多年、并且会继续做很多年的事情。
林恩走到园丁身边,站了一会儿。
“老先生,”他说,“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园丁抬起头,看到是国王,慌忙要行礼。林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
“回陛下,老奴在这里干了三十年了,”园丁说,声音沙哑而苍老。
“三十年,”林恩重复了一遍,“那你见过很多人了?”
“见过不少,”园丁说,“先王的父亲,先王,还有现在的陛下。”
“你觉得这个王宫,变了吗?”
园丁想了想,说:“王宫没变,变的是人。先王的父亲是个威严的人,先王是个仁慈的人,陛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林恩问。
“陛下是个……认真的人,”园丁说,“老奴看陛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文书,晚上很晚才睡。先王在位时,从没有这么勤快过。”
林恩苦笑。他不是勤快,他是害怕。害怕犯错,害怕被人看穿,害怕辜负那些信任他的人。
“老先生,谢谢你,”林恩说,“你忙吧。”
他转身走回王宫,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园丁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王宫没变,变的是人。”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林恩不需要改变王宫,不需要改变那些大臣,不需要改变康茂安、康茂利、艾琳娜。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做一个认真的人,做一个愿意为这个国家付出所有的人。
其他的,交给时间。
当天晚上,米拉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斯派克今天下午去了王都东区的旅店,收拾了行李,结清了房费,”她说,“然后他去了三王女的寝宫,一直待到天黑。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他要走?”林恩皱眉。
“看起来像是要离开的样子,”米拉说,“但他没有告诉三王女他要去哪里。三王女问他,他说‘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过几天就回来’。”
林恩沉吟了片刻。
斯派克要离开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魔王即将到来、磨坊的秘密刚刚被发现、御前会议刚刚重组的时刻,他突然要离开。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召唤他?
“米拉,继续监视三王女的寝宫。如果斯派克离开,跟踪他,看他去哪里。”
“如果他发现了跟踪——”
“那就放弃跟踪,回来报告。安全第一。”
米拉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星星也看不见,天地间一片黑暗。
远处的塔楼上,有人举着火把在巡逻,火光在黑暗中跳跃,像是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斯派克要走了。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林恩不知道。但他知道,斯派克的离开,一定和某件事有关。也许是和磨坊有关,也许是和魔王有关,也许和创世神有关。
他只能等。等米拉的消息,等阿德里安的调查结果,等贤者之城的通报。
等待,是他最擅长的事之一。穿越前他每天都在等——等代码编译,等测试结果,等老板的回复,等客户的反馈。
但那些等待,和现在的等待完全不同。
现在的等待,是在黑暗中等待。
不知道黎明会不会来,不知道来的会是黎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林恩关上窗户,走回桌前,继续破解剩下的密码。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