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派克离开王都的那天夜里,米拉跟丢了他。不是因为她技术不够好,而是因为斯派克根本没有走大路。他从三王女寝宫的后门出来,翻过花园的围墙,穿过一片居民区,在王都东区的下水道入口处消失了。米拉在下水道里找了整整两个时辰,只找到几个杂乱的脚印和一些新鲜的、被撕碎的布料。
“他像是在刻意留下痕迹,又像是在刻意抹去痕迹,”米拉回来汇报时,脸上写满了挫败感,“脚印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布料碎片也是。他一个人,却制造出了三五个人分头逃跑的假象。”
林恩没有责怪米拉。他知道斯派克不是普通人,能被轻易跟踪才奇怪。
“三王女那边呢?”
“三王女今晚一直待在寝宫,没有外出。但她写了一封信,让侍女送出去了。信的内容我没办法看到,但收信人是一个叫‘维克多’的人,地址是王都西区的某个旅店。”
“维克多?”
“查过了,”阿德里安从角落里开口,“王都西区的旅店登记簿上有三个叫维克多的人。一个是商人,四十多岁,常年来往于洛瑟恩和提瑞亚之间;一个是光明神教的传教士,三十出头,上个月刚从提瑞亚来;还有一个是铁匠,五十多岁,在王都西区开了二十年铺子。三个都有可能,三个都不太像。”
林恩沉默了片刻:“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阿德里安和米拉离开后,林恩一个人坐在桌前,将那七页密码复写纸摊开。他已经破解了大约一半,拼凑出了几个完整的句子:
“老国王没有死。老国王在沉睡。老国王在等待。”
“钥匙在血脉中。血脉在容器里。容器在王座上。”
“光明与黑暗同源。创世与毁灭一体。”
“锁链可以断裂。但断裂的锁链,会刺穿握着它的人。”
最后一句,林恩读了好几遍。
锁链可以断裂。但断裂的锁链,会刺穿握着它的人。
这是警告,还是预言?是艾琳娜写给自己的提醒,还是斯派克对她说过的话?林恩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句话里藏着某种重要的信息。
锁链——什么锁链?血脉的锁链?命运的锁链?还是创世神控制这个世界的锁链?
会刺穿握着它的人——如果锁链代表的是某种束缚,那“握着它的人”就是试图挣脱束缚的人。挣脱束缚的代价,是被断裂的锁链刺穿。
这是一个危险的警告——不要试图挣脱。挣脱的代价,是你的生命。
但如果不去挣脱,就会永远被锁链束缚。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要么被束缚,要么被刺穿。
林恩想起蕾娜说过的话——“瓦莱里安什么都不要。他只要这个世界活着。”如果瓦莱里安想要这个世界活着,那他就是在试图挣脱创世神套在这个世界上的锁链。而代价,是他已经付出了两千年的——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安宁。
也许瓦莱里安就是那个“握着锁链的人”。
也许断裂的锁链已经刺穿了他,将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亡灵,一个无法死去也无法真正活着的存在。
林恩将那些复写纸收好,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瓦莱里安的形象——灰白色的皮肤,深陷的眼窝,坐在石椅上的枯槁身体。
那就是被断裂的锁链刺穿后的样子吗?
林恩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那就是代价,他愿意付。
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理想,而是因为——他已经在这个世界里了,他已经坐在了这张椅子上,他已经认识了蕾娜、艾琳娜、赫伯特、阿德里安、米拉。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出租屋里对着屏幕敲代码的程序员了。
他是洛瑟恩的国王。
他是这个世界选中的勇者。
他是握着锁链的人。
第二天清晨,林恩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还没完全清醒,门就被推开了——赫伯特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是北境三城联合会议的标志——三把交叉的剑,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围成一圈。
“陛下,”赫伯特的声音在发抖,“北境急报。”
林恩接过信,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字迹依然是潦草而急促的,但这一次,写信的人不是三位城主,而是康茂利本人:
“致康茂德陛下:北境防线崩溃。第三哨站、第二哨站相继失守。铁砧城外围阵地已被魔兽突破。奥列格领主阵亡。伊戈尔领主重伤。北境联军损失过半。恳请陛下立即增援。这不是要挟,不是试探。这是求救。康茂利。”
林恩看完信,手微微发抖。
奥列格阵亡。那个脸上有旧伤疤的光头大汉,那个在接风宴上咧嘴笑着露出参差不齐黄牙的男人,那个在议事大厅里与康茂安争吵时青筋暴起的领主——死了。
“赫伯特,马上召集所有大臣。立刻。”
赫伯特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
林恩快速穿好衣服,脑子里飞速运转。北境防线崩溃,比预想的快了至少三天。如果铁砧城外围阵地已经被突破,那铁砧城本身也撑不了多久。铁砧城一旦失守,熔炉城和高堡城就会暴露在魔兽的攻击范围内。三城全失,北境门户洞开,魔兽大军将长驱直入,直逼王都。
他没有时间了。
洛瑟恩没有时间了。
大臣们在议事大厅聚集时,林恩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王座前,手中握着康茂利的那封信。
他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康茂安、艾琳娜、各位大臣、奥列格死后北境剩下的代表——才开口。
“北境防线崩溃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奥列格领主阵亡。铁砧城危在旦夕。大哥在求救。”
议事大厅里一片哗然。
康茂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手指在膝盖上急促地敲击着。艾琳娜的嘴唇发白,手中的笔记本被她攥得变了形。大臣们交头接耳,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激烈争论,有的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安静,”林恩说。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北境需要援军,”林恩说,“王都的禁卫军、东境和南境的驻军,全部调往北境。”
“陛下!”一个老臣站出来,声音颤抖,“全部调往北境?那王都的防务怎么办?”
“王都的防务由民兵和志愿者负责,”林恩说,“本王会留在王都。”
“陛下!”又有几个大臣同时出声。
“本王说过了,本王会留在王都,”林恩提高了声音,“洛瑟恩的国王不会在危难时刻抛弃自己的臣民。你们可以走,但本王不走。”
议事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康茂安看着林恩,眼神复杂。艾琳娜的眼眶红了。赫伯特站在林恩身后,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但他一句话也没说。
“陛下,”康茂安站起来,“臣弟愿意率领援军北上。”
林恩看着他,看了几秒。
“二王兄,”他说,“你确定?”
“确定,”康茂安说,“臣弟虽然比不上大哥能征善战,但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洛瑟恩危难之际,臣弟不能躲在王都。”
林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二王兄率领援军北上,本王在王都等你们凯旋。”
康茂安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大厅。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当天下午,援军集结完毕。禁卫军两个营,东境驻军一个团,南境驻军两个营,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兵和志愿者,总共不到五千人。康茂安骑在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腰间挂着长剑,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将军。他身后是五千名士兵——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经验丰富,有的从未上过战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恐惧,但也写满了决绝。
林恩站在王都的城墙上,目送这支军队出发。艾琳娜站在他身边,手中没有拿笔记本,只是静静地站着,风吹起她的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哥哥,”她说,“二王兄能活着回来吗?”
“能,”林恩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林恩说,“所以我选择相信。”
艾琳娜没有再说话。
援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城墙上只剩下林恩和艾琳娜,以及几个值守的士兵。
“妹妹,”林恩说,“你知道斯派克去哪里了吗?”
艾琳娜摇了摇头。
“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说,‘锁链快要断裂了。到时候,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锁链快要断裂了。
林恩想起密码本上那句——“锁链可以断裂。但断裂的锁链,会刺穿握着它的人。”
斯派克知道锁链的事。他知道锁链即将断裂。他甚至知道艾琳娜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是谁?
他怎么能预知这一切?
“他还说了别的吗?”林恩问。
艾琳娜想了想,说:“他还说,‘告诉国王,真正的敌人在身后,不在身前。’”
真正的敌人在身后,不在身前。
林恩猛地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王宫。
阳光照在王宫的屋顶上,琉璃瓦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花园里,园丁还在修剪灌木,动作缓慢而从容。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祥和,那么正常。
但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真正的敌人——在身后。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