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遗迹回来的那天夜里,林恩没有合眼。
那把剑被他带回了寝宫,放在桌上。剑身上的暗银色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护手上的红宝石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阿德里安曾警告说,非勇者触碰这把剑可能会触发诅咒,但林恩碰了,什么也没发生——没有诅咒,没有惩罚,只有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把剑,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
阿尔文。
初代勇者,被创世神召唤到这个世界上,与魔兽战斗,建立城邦,教会人类建造和耕作。他本可以成为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但创世神不允许他离开,又用黑暗物质侵蚀了戈隆,让戈隆杀死了他。
阿尔文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愤怒,是绝望,还是解脱?
林恩想起画卷中阿尔文的脸——那张年轻的、英俊的、写满了理想主义的脸。他和林恩一样,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被命运丢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做了林恩正在做的事——努力活下去,努力保护身边的人,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但他的结局是死在兄弟的矛下。
林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不会重蹈阿尔文的覆辙。
第二天清晨,赫伯特来送早餐时,看到桌上那把剑,愣了一下。“陛下,这是……”
“阿尔文的剑,”林恩说。
赫伯特的脸色变了。他服侍了四代国王,读过无数古籍,自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初代勇者,传说中的英雄,南兹莫的建立者——他的剑出现在新国王的桌上,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某种重大事件即将发生的信号。
“陛下,”赫伯特放下餐盘,声音有些发颤,“这把剑……”
“本王从地下找到的,”林恩没有详细解释,“赫伯特,你服侍了先王那么多年,有没有听先王提起过王宫下面有什么?”
赫伯特想了想,摇了摇头。“先王很少提起王宫的事。他……不太喜欢这个地方。”
不喜欢这个地方。林恩想起艾琳娜说过的话——“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会伤害到身边的人。”老国王知道王宫下面有什么吗?知道那把剑的存在吗?知道自己的灵魂与魔王的苏醒有关联吗?
“赫伯特,你觉得先王是一个胆小的人吗?”
赫伯特沉默了很久。“先王不是胆小,陛下。先王是……太善良了。他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意让别人受苦。这种善良,有时候看起来像胆小,其实不是。”
林恩点了点头。
赫伯特退下后,林恩拿起那把剑,站起身来。剑比他想象的要重,不是那种让人拿不动的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有分量的重,像是里面灌注了某种除了金属之外的东西。他双手握住剑柄,将剑举到眼前,剑身上的纹路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弱的银光。
“破晓之光。”
阿尔文给它取的名字。破晓,黎明,黑暗结束的时刻。
也许阿尔文在取这个名字的时候,真的相信自己是那个带来黎明的人。但他失败了。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规则不允许。创世神不允许这个世界有真正的黎明,他需要黑暗,需要混乱,需要永无止境的戏剧冲突。
林恩将剑放在桌上,走回床边,坐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阿尔文失败了,戈隆失败了,赫拉失败了,瓦莱里安也失败了,那他凭什么能成功?他只是一个程序员,一个连健身卡都坚持不了三个月的普通人。他没有阿尔文的领导力,没有戈隆的战斗天赋,没有赫拉的政治手腕,没有瓦莱里安的两千年积累。
他有什么?
他是异世界的灵魂。蕾娜说过,异世界的灵魂不会被创世神的“识污”污染。阿尔文、戈隆、赫拉都是异世界的灵魂,但他们最终还是被污染了——阿尔文被创世神困住,戈隆被黑暗物质侵蚀,赫拉被识污操控。林恩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也许没有区别。
也许他只是另一个被丢进棋盘的棋子,以为自己能改变棋局,其实只是在走创世神已经为他铺好的路。
这个想法让林恩的胃一阵翻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花园里,园丁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修剪灌木,浇水施肥,动作缓慢而从容。远处的塔楼上,哨兵在巡逻,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王都的街道上,商贩们开始摆摊,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些人的生活,这些人的喜怒哀乐,这些人的生死存亡,都是真实的。
林恩可以怀疑自己,可以怀疑瓦莱里安,可以怀疑光明神,可以怀疑创世神。但他不能怀疑这些人的存在。他们就在那里,活着,挣扎着,努力着。他们不知道什么识污,不知道什么创世神,不知道什么因果律。他们只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春天会播种,秋天会收获,冬天会围着火炉讲故事。
他们相信明天会更好。
而林恩,不能辜负这份相信。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把剑,再次握紧。
这一次,剑柄上的红宝石亮了起来。不是在地下遗迹里那种炽烈的金色,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黎明第一缕光线一样的白色光芒。光芒顺着剑身流淌,照亮了整个房间。
林恩感受到了一股力量。
不是外界注入的力量,而是从自己体内涌出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魂深处苏醒了,一个沉睡了两千年的、属于勇者的东西。
他的右手手背开始发热。他低头看去,手背上出现了几个金色的符文——不是蕾娜画的那种魔法圆,而是另一种纹路,更古老、更复杂、更庄严。符文的形状与阿尔文剑身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勇者印记,”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恩抬起头,看到阿德里安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
“贤者之城文献中记载,勇者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后,会获得一个随机技能,并在手背上出现与之对应的印记。但陛下的印记……和文献中记载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林恩看着手背上那些金色的符文,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那不是他穿越时带来的技能——蕾娜说过,被召唤来的勇者会获得一个随机技能。他穿越后一直没有感觉到那个技能的存在,以为只是还没觉醒,但现在看来,不是没觉醒,而是被那把剑激活了。
阿尔文的剑,激活了他体内沉睡的勇者技能。
“阿德里安,文献里有没有记载,阿尔文的技能是什么?”
“有,”阿德里安说,“圣光术。光明神术体系中最顶级的治疗和净化技能。据说可以治愈一切伤病,净化一切诅咒。阿尔文就是用这个技能,在黄金时代拯救了无数生命。”
圣光术。
林恩抬起右手,手背上的金色符文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他试着集中注意力,将那股力量引导到掌心。一道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温暖而明亮,像是一小片凝固的阳光。光芒照在桌上的那把剑上,剑身上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了。
“这是……”阿德里安走近了几步,盯着那道白光,瞳孔微微放大。
“圣光术,”林恩说。
阿德里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林恩从未见过的动作——他单膝跪下,右手放在胸前,低下了头。这是贤者之城秘传师对勇者行的最高礼节的起手式。米拉从门外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也单膝跪下。
“你们这是做什么?”林恩皱眉。
“陛下,”阿德里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恩听出了那股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激动,“阿尔文之后,两千年来,没有人能够使用圣光术。这是初代勇者的专属技能,是创世神赐予他、又在他死后收回的能力。陛下能够使用圣光术,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的勇者印记,不是随机的,”阿德里安抬起头,看着林恩,“是被刻意赋予的。”
被刻意赋予的。
林恩想起蕾娜说过的话——她说过,他的灵魂携带了两个勇者技能。一个是召唤时随机生成的,另一个是被强行嵌入的,像是有人在召唤通道开启的瞬间,偷偷塞进去了一份额外的礼物。那个“有人”,是光明神忒里维尔。他参透了因果律,看到了战胜创世神的路,然后在那条路上,放下了这份额外的礼物——阿尔文的圣光术。
光明神在两千年前就开始布局了。阿尔文死后,他收回了圣光术,将它封存起来,等待一个合适的灵魂,一个不会被识污污染的灵魂,一个能够在关键时刻使用它的勇者。
林恩就是那个灵魂。
他将右手握紧,掌心的白光消散了,手背上的金色符文也黯淡了下去,但那股力量还在,像一颗种子,在他的灵魂深处扎根,等待生长。
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圣光术如何使用、能做什么、有什么限制,他一无所知。但他有时间。虽然不多,但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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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贤者之城传来了新的消息。
不是阿德里安收到的,而是直接送到林恩手中的——一枚银色的水晶,上面刻着贤者之城的徽记。阿德里安激活了水晶,瓦莱里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苍老而疲惫:
“康茂德陛下,魔王的先锋已经越过了第一道防线。贤者之城的秘传师损失惨重,但成功迟滞了魔兽潮三天。你现在有大约五天的时间。五天之后,魔兽潮将抵达洛瑟恩北境。阿尔文的剑在你手中,圣光术在你体内。这是两千年来,我们拥有的最好的机会。不要浪费它。”
声音消失了。水晶的光芒黯淡下去。
五天。
林恩将水晶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五天之后,魔兽潮将抵达洛瑟恩北境。康茂安的援军正在北上,康茂利的北境联军正在溃退,贤者之城的秘传师正在以生命为代价争取时间。而他,坐在王都的王座上,手握阿尔文的剑,体内流淌着圣光术的力量。
他要做什么?
去北境,与魔兽战斗?还是留在王都,守护这座城市的百姓?
他要去北境。
这是他在听到瓦莱里安声音的那一刻就做出的决定。不是因为他是勇者,不是因为他是国王,而是因为——他的士兵在前线浴血奋战,他的将领在用生命守护这个国家,他不能坐在安全的王宫里,等他们流血牺牲。
“阿德里安,准备马匹。明天一早,本王亲自率军北上。”
阿德里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陛下,王都的防务——”
“王都的防务交给米拉和赫伯特,”林恩说,“禁卫军留下一百人,加上民兵和志愿者,足够防守几天。本王带走剩下的两百人,北上与二王兄会合。”
“陛下,两百人太少了——”
“两百人,加上二王兄的五千援军,加上北境联军残部,加上贤者之城的秘传师,够用了。”
阿德里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是,陛下。”
米拉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等阿德里安离开后,她才开口:“陛下,我跟你一起去北境。”
“你留在王都,”林恩说,“三王女需要你。斯派克虽然走了,但他的同伙可能还在。王都需要你。”
米拉咬了咬嘴唇,最终也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林恩去见艾琳娜。三王女的寝宫灯火通明,她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羽毛笔,面前摊着那个密码本。看到林恩进来,她放下笔,站起身来。
“哥哥,”她说,“你要去北境了。”
“你知道?”
“整个王宫都知道了,”艾琳娜走到他面前,“哥哥,你不需要去。你是国王,国王不需要上前线。”
“国王不需要上前线,但洛瑟恩需要,”林恩说,“妹妹,我不在的时候,王都交给你了。”
艾琳娜的眼眶红了。“我……我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我怎么能……”
“你能,”林恩按住她的肩膀,“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坚强。赫伯特会帮你,米拉会保护你。遇到大事,召集大臣们商量。拿不定主意,就等本王回来。”
艾琳娜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林恩感觉到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而湿润。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安慰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只是在艾琳娜的肩上按了按,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艾琳娜叫住了他:“哥哥。”
林恩停下脚步。
“你要活着回来。”
“我会的,”林恩说,没有回头。
因为他也怕,怕回头看到艾琳娜的脸,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改变决定。他知道自己必须去北境。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屏幕后面的程序员了。
他是洛瑟恩的国王。
他是这个世界选中的勇者。
他是握着阿尔文的剑、体内流淌着圣光术的人。
明天,他将北上,面对魔兽,面对魔王,面对那个创造了这个世界、又把这个世界当作消遣的恶神。
也许他会死。
也许他会像阿尔文一样,倒在某个荒凉的战场上。
但至少,他不会像阿尔文一样,带着遗憾死去。
因为他试过了。
他尽力了。
这就够了。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五天。